杜恒靠在樹幹上,指尖一遍遍蹭著懷裏的鐵盒。
冰涼的金屬表麵被掌心的汗浸得發滑,他卻像沒感覺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盒麵的凹凸花紋,彷彿隻有這重複的動作,才能證明自己還沒徹底變成一片空白。
剛才還能聽見林小宇發顫的呼吸,下一秒,全世界突然靜音。
耳邊那持續不斷的耳鳴,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瞬間隻剩下一片死寂,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被這霧吞得幹幹淨淨。
【怎麽沒聲音了?】
他微微偏頭,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少年身上,對方的嘴唇明明在動,可他什麽都聽不見。他想動,想問問怎麽了,可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心裏的那點波瀾,剛冒出來就被死寂壓了下去。
聽不見就聽不見吧,反正他本就活在無聲裏。
隻是懷裏的鐵盒,被他按得更緊了些,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林小宇縮在樹下,渾身繃緊,後背緊緊貼著粗糙的樹幹,冰涼的樹皮硌得他後背發疼,卻不敢動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 “哥”,喉嚨裏卻空空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連氣都喘不上來。
【我喊不出來…… 我發不出聲了……】
恐慌順著脊椎往上竄,像無數隻冰蟲,順著骨頭縫鑽進腦子裏,他慌得去摸自己的脖子,指尖發抖,冰涼的麵板下,脈搏跳得快得嚇人,可他什麽都聽不見。
眼前的霧越來越白,越來越糊,像被泡脹的舊棉絮,往他臉上、鼻子裏鑽,他什麽都看不清,隻能死死盯著杜恒的方向,那道模糊的身影是他此刻唯一的錨點。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順著臉頰往下滑,砸在手背上,冰涼的觸感他能感覺到,卻連哭都沒有聲音,隻能把臉埋進膝蓋裏,無聲地發抖。
老周指尖按在記錄儀上,眉峰猛地一壓。
他輕叩樹幹,震動順著指尖傳到指腹,卻半點兒聲響都沒聽見。他心裏瞬間警鈴大作,多年的臥底經驗讓他立刻反應過來 —— 這霧,在吞聲音。
【霧在吞聲音。先吞外界,再吞自己。】
他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冷靜,指腹依舊按在記錄儀上,確保裝置還在工作。聽覺一失,視覺立刻發虛,白霧在眼前扭曲,像無數隻伸出來的手,在他麵前晃悠。
【不能慌。一慌,感官崩得更快。】
他站得筆直,像一杆藏在霧裏的槍,不動聲色,卻把所有規則記在心裏,連呼吸都壓得又淺又穩,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多餘的動靜。
刀疤揮刀劈向霧裏,刀刃破空,帶起一陣冷颼颼的風,可連風響都沒有。他看著刀刃劃破白霧,卻聽不見半點兒劈砍的聲音,那熟悉的、能讓他安心的金屬破空聲,消失了。
他吼了一聲,喉嚨震得發麻,胸腔跟著劇烈起伏,可自己半個字都聽不見。
【聲音呢?我的聲音呢!】
暴戾瞬間碎成恐慌,他盯著霧裏浮動的虛影,那是被他殺掉的人,穿著警服,睜著眼,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聲音,沒有哭喊,隻有一雙雙眼睛,密密麻麻地盯著他,像要把他拖進泥裏。
【別跟著我…… 不是我……】
他握刀的手劇烈發抖,越靜越怕,越怕越狂,刀刃在手裏亂揮,砍在樹幹上,木屑飛濺,卻依舊沒有半點聲音,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胸腔裏悶得發慌。
李偉貼在高健背後,心髒快要炸開,卻聽不見心跳。他把臉死死貼在對方的背上,隔著濕透的西裝料子,感受著那點微弱的體溫,可耳邊什麽都沒有,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他張嘴想求對方別丟下他,可隻有嘴在動,沒有聲音,像個被掐斷了線的木偶。
【我要是消失了怎麽辦…… 誰來救我……】
他死死抓住高健的衣服,指節發白,眼前的人影越來越模糊,像要被霧慢慢揉碎。
【別丟下我…… 我不想像那個老太婆一樣沒了……】
高健僵在原地,眼神空茫,像兩潭結了冰的死水。
聲音消失的那一刻,他本就麻木的世界,徹底沉入黑暗。
【聽不見。也看不見。】
他不慌,不怕,也不動,像一截釘死在地裏的枯木。世界對他冷漠,他便以冷漠還給世界,任憑霧漫過腳邊,往他的身上纏,他都毫無反應,就這麽站著,等著被霧吃掉。
陳金生攥著記賬本,紙頁被冷汗泡軟,邊緣皺成一團。
他剛想嗬斥劉三柱別抖,話到嘴邊,直接被霧吃掉,連個響都沒留下。
【怎麽回事…… 我說話沒人聽見?】
他慌得環顧四周,張桂蘭消失的地方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連一點痕跡都找不到。
【算計沒用了…… 跑也沒用了…… 這鬼地方要弄死我……】
他攥著記賬本的手越收越緊,指甲嵌進掌心,疼得發麻,卻感覺不到疼,隻有無邊的恐懼,順著指尖往上爬。
劉三柱縮著脖子,想咽口口水,喉嚨幹得發疼,卻連吞嚥聲都聽不見。
白霧纏上腳踝,冷得刺骨,像有人抓住了他的腳腕,要把他往霧裏拖。
【有人在後麵…… 有人跟著我……】
他腿軟得站不住,想躲,想藏,卻連聲音都發不出,連喊救命都做不到。懦弱在寂靜裏被無限放大,他整個人抖成一團,蹲在地上,抱著頭,無聲地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