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的另一側,是另一處無人踏足的林域。
林間的死寂早已沉到骨子裏,連光線都被霧啃得發白,像被泡軟的舊照片,模糊又失真。視線被牢牢鎖在半步之內,腳邊的腐葉、身前的樹幹,都隻是慘白裏的一團影子,再往外,就是濃得化不開的、帶著黴味的虛無。風好像死了,連一絲流動都沒有,隻有霧裏的濕意順著領口、袖口鑽進來,貼著麵板涼得刺骨,像無數隻冰涼的手,正順著衣服縫隙往裏摸。
林小宇縮在樹幹旁,雙臂死死環著膝蓋,整個人控製不住地輕顫。書包被他壓在身下,美工刀的塑料柄被攥得發燙,掌心的汗把刀柄浸得發滑,他卻半點不敢鬆手。指節泛出青白,指腹掐著布料的褶皺,連指甲都泛了白,彷彿這把小刀,是他在這片死林裏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敢抬頭,不敢亂看,連呼吸都壓得又淺又細,彷彿稍大一點的動靜,都會被這片林子拖進無底的黑暗裏,連個響都留不下。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滑過臉頰,滴在衣領裏,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可他連抬手擦一下的勇氣都沒有。耳邊隻有持續不斷的細銳耳鳴,鑽得耳膜發疼,像無數隻小蟲子在耳朵裏爬,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聲響。他總覺得霧裏有什麽東西在盯著自己,細碎的呢喃若有若無,聽得人心頭發緊,連心跳都跟著亂了節奏。恐懼順著腳底往上爬,像條冰冷的蛇,纏緊四肢,勒得他胸口發悶,卻連一聲哽咽都不敢發出,隻能把臉埋進膝蓋裏,連哭都不敢出聲。
他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朝身側挪動,膝蓋蹭著腐葉,發出一點極輕的聲響,又被霧瞬間吞掉。他不敢停,也不敢快,像隻受驚的兔子,朝著那道始終安靜的身影挪過去,彷彿隻有靠近那道身影,他才能從無邊的恐懼裏,偷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杜恒倚在不遠處的古木下,半垂著眼簾,臉上沒有半分情緒,靜得像一尊被霧凍住的石像。他的左手始終按在懷裏,指尖緩慢而固執地摩挲著那隻粉色鐵盒,指腹一遍遍地蹭著鐵盒冰涼的表麵,這是他與這個世界僅剩的牽連,是他在這片死寂裏,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
周遭的陰冷、耳鳴、窒息感,他全然不在意。霧水打濕了他的頭發,順著發梢滴進衣領,他毫無察覺;腐葉的腥氣鑽進鼻腔,他毫無反應;霧裏若有若無的呢喃,他聽而不聞。
沒有恐懼,沒有慌亂,沒有求生的念頭,隻剩一片麻木的死寂。蘇橙的離去像一把鈍刀,慢慢抽走了他所有的情緒,也抽走了他所有活著的執念。這片林子的詭異、陰冷、吃人一樣的霧,在他眼裏和普通的樹林沒有區別。活著或是消散,對他而言毫無意義,反正心裏那點溫度,早就跟著蘇橙一起,消失在霧裏了。
左臂上的命痕隱隱發燙,像在發出微弱的警示,可他毫無察覺。他的世界裏,隻剩下懷裏的鐵盒,和眼前這一片無邊無際的白。世界是空白的,聲音是空白的,連恐懼都是空白的,什麽都撞不進他那層凍住的殼裏。
林小宇停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不敢再靠近。看著杜恒平靜到近乎冷漠的側臉,少年心裏的慌稍稍壓下一點,可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意,依舊讓他止不住地發抖。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杜恒的臉,對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淺影,連一點活氣都沒有,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杜恒微微側過頭,淡淡看了他一眼。
眼神空茫,無波無瀾,沒有溫度,也沒有惡意,甚至連一絲 “看見他” 的波瀾都沒有。那眼神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湖,靜得可怕,什麽情緒都沒有,什麽都映不出來。
隻一眼,他便重新垂下眼,繼續摩挲懷裏的鐵盒,彷彿剛才那一眼,隻是風吹動了一下樹枝,毫無意義。
林小宇屏住呼吸,僵在原地,連氣都不敢大喘。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隻能像個被嚇壞的小動物,縮在原地,和那尊 “石像” 隔著半步的距離,一起被霧裹著。
霧氣貼著麵板緩緩流動,陰冷侵入骨髓,像無數隻手,正慢慢把他們往霧裏拖。
一邊是少年止不住的顫栗與惶恐,一邊是少年人沉到底的死寂與麻木。
兩道身影沉默相峙,被霧隔開,各自困在自己的煎熬裏,無人說話,無人救贖。
整片魍霧林,依舊安靜得可怕,隻有霧在無聲地漲著,一點點漫過他們的腳邊,朝著腰腹,慢慢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