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恒蜷坐在狹小出租屋的床沿,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著手背上那道淺褐色的疤。
那是在血色工廠裏,他把蘇橙死死護在身後時,被滾燙的金屬管道狠狠燙下的印記。
那時疼得他渾身發抖,冷汗浸透後背,可他半步都沒鬆,沒退,沒放開懷裏的人。
如今傷口早已結痂長好,可指尖一碰,仍有一股燙意從皮肉底下鑽出來,像一枚烙進骨血的勳章,又像一道永遠合不上、滲著疼的舊傷。
這痕跡絕不是普通燙傷。
沒有紅腫,沒有凸起,顏色沉得發暗,像有什麽冰冷的東西,順著傷口鑽進了他的血脈,紮根在心底最軟的地方。
國家專員那句冷得像冰的話,猛地撞進腦海裏,揮之不去 ——
被選定之人,無法逃脫,遲早會再次被拉入副本。
杜恒眼底那片死寂的湖麵,輕輕顫了一下,又一下。
再入副本……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能在那個詭異又殘酷的世界裏,再見到蘇橙?
哪怕隻是一閃而逝的幻覺,哪怕隻是一道模糊的虛影,哪怕要他付出一切,哪怕是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瘋長的藤蔓,瘋狂纏繞、勒緊他的心髒,疼得他呼吸一滯。
他緩緩收緊掌心,把那道發燙的疤痕死死按在手心,另一隻手臂緊緊抱住蘇橙留下的粉色鐵盒,貼在胸口。
鐵盒帶著一絲微涼,卻穩穩托住了他搖搖欲墜、快要崩碎的靈魂。
杜恒慢慢站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裏沒有半句話,隻有眼底藏不住的死寂與偏執。他隨手抓了一身換洗衣物,把折疊刀穩穩塞進褲兜,再將粉色鐵盒貼身藏好,用衣服牢牢裹住,像是抱住全世界最後一點溫暖。
走到客廳時,母親正低頭默默擇菜,一抬頭撞見他這副決絕得近乎赴死的模樣,手裏握著的菜葉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都僵住。
“小恒…… 你、你要去哪?”
母親的聲音發顫,眼裏全是慌。
“出去。”
杜恒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在磨木頭,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藏著誰也攔不住的堅定。
母親臉色瞬間慘白,猛地站起身要去拉他:“不行!你身體還沒好!哪裏都不準去!”
杜恒沒有回頭,沒有停步,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不等母親把話說完,他已經輕輕拉開門,身影一閃,消失在昏暗的樓道口。
關門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狠狠砸進這個本就破碎的家。
他沒有目的地,沒有方向,隻是沿著街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灰濛濛的霧氣不知從何處悄悄漫起,貼著地麵緩緩流動,越聚越濃,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周遭的一切迅速變得陌生。
高樓消失了,車流消失了,人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黑壓壓的參天古木,和刺骨陰冷、能吞沒一切聲響的濃稠白霧。
視線被徹底吞噬,眼前隻剩一片慘白,腳下隻有泥濘濕冷、散發著腐味的落葉。
恍惚之間,他聽見身後、身側、遠處,不斷傳來雜亂、慌亂的腳步聲。
一道又一道陌生的氣息靠近,和他一樣,被迫站在這片死寂林地的邊緣。
人群之中,藏著三股凶戾氣息。刀疤、陳金生、劉三柱,本是逃竄深山、欲返回密林據點的毒販,慌不擇路間,一頭撞進白霧籠罩的範圍,連掙紮都沒有,便被強行卷進這片死地。
人群邊緣,老周不動聲色地按住懷中記錄儀,目光沉冷 —— 他是潛伏在毒販團夥中的臥底,本欲追蹤線索、摸清據點位置,卻連人帶計劃,一並墜入這片詭異霧林。
剩下的身影,有放學路上的少年林小宇,有拎著包裹趕路的王秀蓮,有茫然買菜的張桂蘭,有自私趨利的李偉,有冷漠麻木的高健。
十一道氣息,十一條命運,在這一刻,被無形的線強行拴在一起。
白霧瘋狂翻湧,像一隻巨獸緩緩張開巨口,輕輕一裹,便將所有人溫柔而殘忍地吞入其中。
沒有征兆,沒有痛苦,沒有呐喊。
下一秒,十一人同時踏入了這片死寂無邊的 —— 魍霧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