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冰冷的針,紮進鼻腔的瞬間,杜恒的意識從一片猩紅的混沌裏掙了出來。
頭痛得像是被重錘反複砸過,太陽穴突突地跳,每一下都牽扯著胸口的鈍痛 —— 那是被金屬刺穿的觸感,黏膩的溫熱順著衣料往下淌,還有蘇橙最後貼在他耳邊的那句話,軟乎乎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恒哥,你還和小時候一樣,總喜歡往前衝。”
眼前是白得晃眼的天花板,掛著的輸液袋滴液無聲,他猛地睜大眼睛,喉管裏擠出幹澀的嘶吼:“蘇橙!”
手胡亂地揮,針頭從手背扯落,血珠冒出來的瞬間,他已經掀了被子往病房外衝。腦子裏全是碎片,血色工廠裏旋轉的齒輪,陳莽炸開的血肉,還有蘇橙撲過來替他擋下那一下時,眼裏的光,碎得像玻璃。
“恒哥你走慢點!”
“恒哥等等我!”
銀鈴般的笑聲突然撞進耳膜,和童年巷弄裏的迴音重疊。那時候蘇橙纔到他腰那麽高,紮著兩個羊角辮,追著他的背影跑,手裏攥著顆糖,喊著要分他一半。陽光落在她臉上,眉眼彎著,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幹淨的模樣。
可下一秒,畫麵又切回工廠,她胸口插著那截鋼筋,嘴角的血染紅了衣領,卻還伸手想碰他的臉,“恒哥……”
“蘇橙!蘇橙!”
杜恒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撞開走廊的護士,腳步踉蹌,眼裏隻有一片模糊的紅。沒人攔得住他,直到兩個保安衝過來,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蠻力將他往病房裏拖。
他掙紮,嘶吼,喉嚨裏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嗚咽,直到後背狠狠撞在床板上,保安按著他的肩,護士重新紮上針頭,冰涼的藥液順著血管流進身體,他才脫力似的癱著,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
“她在哪…… 蘇橙在哪……”
“我要見她……”
呢喃聲越來越輕,最後隻剩壓抑的啜泣,病房裏的空氣沉得像灌了鉛,隻有滴液聲,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像催命的鍾。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熟悉的哭聲傳進來。是母親,還有姐姐。她們走到床邊,母親的手撫上他的臉,掌心的溫度帶著顫抖,“小恒,你醒醒,媽在……”
杜恒偏過頭,避開那隻手。他不敢看她們的眼睛,不敢想自己這副樣子,更不敢提蘇橙 —— 那個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喊了他十幾年恒哥的姑娘,沒了。
是因為他。
這個念頭像毒蛇,纏在心髒上,越收越緊,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疼。他閉著眼,一言不發,任由母親和姐姐在旁邊哭,直到病房門再次被推開,進來兩個穿著便裝的男人,身後跟著一個穿警服的民警。
氣氛瞬間變了。
母親和姐姐的哭聲停了,民警朝她們點了點頭,示意她們先出去。病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其中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拿出證件,遞到杜恒眼前,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杜恒,我們是國家特殊事務處理專員,關於你之前經曆的‘異常事件’,需要和你做個正式談話。”
杜恒的眼皮動了動,沒接證件,也沒說話。
“我們知道你經曆了什麽,” 男人收回證件,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那個地方,我們稱之為‘副本’,你是被選定之人,這種身份,無法主動逃脫。”
副本。
被選定之人。
陌生的詞匯,卻精準地戳中了那段地獄般的經曆。杜恒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疼意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目前已知的副本有很多,難度不同,死亡率極高,” 男人繼續說,“國家吸納從副本中存活的人,成為外編人員,但有個前提 —— 必須活過三次副本。死在副本裏的人,沒有任何價值。”
他頓了頓,看著杜恒毫無波瀾的臉,補充道:“你現在的身份,隻是備選之人,我們隻告知基礎資訊,等你活過三次副本,成為正式外編,才能知曉更多機密。另外,有個規則告訴你 —— 現實中貼身的物品,可以帶入副本。”
男人的話像一串冰冷的數字,砸在杜恒腦子裏,他依舊沒什麽反應,直到對方提到 “能力”。
“每個從副本裏活下來的人,都會覺醒一種能力,這是副本賦予的,也是你們能活下去的資本,” 男人看著他,“說說看,你在裏麵,有沒有感覺到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不一樣的地方。
杜恒的腦海裏閃過工廠裏的幾次瞬間 —— 齒輪轉動前的心悸,鋼筋飛過來前的寒意,陳莽出事前那股莫名的焦躁。那些感覺很淡,像風吹過,他當時隻當是緊張,現在想來,卻早有預兆。
“我…… 能提前感覺到不好的事。” 他的聲音沙啞,幾乎聽不清。
男人挑了挑眉,和旁邊的同事對視一眼,眼裏閃過一絲漠然,隨即給出判定:“危險感知。基礎能力,沒什麽實戰價值,普通人遇到危險也會有直覺。”
輕飄飄的一句話,像一巴掌,扇在杜恒臉上。
連唯一從副本裏帶來的東西,都是如此雞肋,如此沒用。
他閉上眼,心裏的愧疚和絕望翻湧得更厲害。蘇橙用命換他活下來,他卻帶著這樣一個毫無價值的能力,苟延殘喘。
“蘇橙你怎麽這麽傻……”
呢喃聲再次溢位唇齒,帶著無盡的悔恨。他能感覺到專員還在說什麽,說副本的後續,說下次開啟的可能,可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 他活下來,根本就是錯的。
談話結束後,專員走了,母親和姐姐進來,卻依舊打不開他的心結。他開始絕食,不說話,不睜眼,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護士來勸,醫生來檢查,都說他是精神遭受了重大打擊,鬱結於心。
隻有杜恒自己知道,他是不想活了。
蘇橙不在了,他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三天後,他趁母親去打飯的間隙,拔了針頭,踉踉蹌蹌地走出了醫院。他身上沒帶錢,一路走著,憑著記憶,往蘇橙家的方向去。
那是老城區的巷子,和他小時候住的地方挨著,巷口的老槐樹還在,隻是沒了當年兩個追跑的身影。
蘇橙的父母開了門,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神裏的悲痛瞬間變成了滔天的恨意。他們沒讓他進門,就站在門口,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
“杜恒,你還有臉來?” 蘇橙的父親聲音顫抖,眼裏布滿紅血絲,“我女兒用命換你回來,你就是這麽活的?”
杜恒低著頭,不敢看他們,喉嚨裏堵著千言萬語,最後隻擠出一句:“叔叔阿姨,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麽用?” 蘇橙的母親突然哭了出來,抬手抹著眼淚,“我的橙橙沒了…… 她從小就黏著你,喊你恒哥,什麽好東西都想著你,到最後,為了你連命都沒了…… 杜恒,你告訴我,她到底圖什麽?”
圖什麽。
杜恒答不上來。
他隻能站在那裏,任由他們的指責像刀子一樣紮在身上。他甚至覺得,這樣的指責,都是輕的。
不知過了多久,蘇橙的父親轉身進屋,拿出一個粉色的鐵盒子,狠狠塞到他懷裏。
“這是橙橙的東西,她寶貝得很,走到哪帶到哪,” 男人的聲音冷得像冰,“裏麵有她寫的東西,還有封信。你拿好,滾。”
杜恒抱著那個盒子,盒子還帶著一點餘溫,像是蘇橙剛抱過一樣。他捏著盒身,指節發白,想說什麽,卻被蘇橙的母親打斷:“我們不求你別的,隻求你別再出現在我們麵前。你要是不想活,就滾去那個什麽副本裏,別在這礙眼 —— 我女兒用命換的你,你要是就這麽死了,纔是真的對不起她!”
“滾!”
一聲怒吼,杜恒被推出了巷子。
巷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著冰冷的牆,緩緩蹲下身,開啟了那個粉色的鐵盒子。
裏麵有幾張泛黃的照片,是他和蘇橙的童年照,還有一些斷斷續續的便簽,字跡娟秀,是蘇橙的字。
“今天看到恒哥了,他長高了,還是那麽好看。”
“恒哥好像有心事,我要不要問問他?”
“聽說恒哥去外地了,我好想他,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我的恒哥?”
“終於見到恒哥了,他還是我的恒哥。”
便簽的最後,是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信封上寫著:致我的恒哥。
杜恒的手指顫抖著,開啟信封,信紙薄薄的,上麵的字帶著淚痕,暈開了些許墨跡。
“恒哥,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能看到這封信。從小我就跟著你,你走哪我走哪,別人都說我黏人,可我就是喜歡跟著恒哥。我找了你好久,終於找到你了,真好。
恒哥,我好像有點喜歡你,不是妹妹對哥哥的那種喜歡,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種。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恒哥你一定要好好活著,要替我,看看這個世界。
我的恒哥,要平安喜樂,歲歲年年。”
信的末尾,畫著一個小小的笑臉,旁邊是兩個牽著手的小人,一個寫著 “恒”,一個寫著 “橙”。
杜恒抱著信,蹲在巷口,哭得像個孩子。
眼淚打濕了信紙,暈開了那些娟秀的字跡,也打醒了他心裏那點殘存的絕望。
蘇橙用命換他活下來,蘇橙的信裏讓他好好活著,蘇橙的父母罵他,讓他滾去副本裏,別辜負蘇橙的命。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就這麽死了。
他慢慢站起身,把信和便簽小心翼翼地放回鐵盒子裏,抱在懷裏,像抱著蘇橙的全部執念。
頭頂的天灰濛濛的,吹過來的風帶著涼意,可他懷裏的盒子,卻帶著一絲暖。
杜恒抬起頭,看著前方模糊的路,眼裏依舊沒有光,卻多了一點支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活,不知道未來的路在哪裏,更不知道下一個副本等待他的是什麽。
但他知道,他不能死。
他要帶著蘇橙的執念,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是無盡的風雨,他也要走下去。
不為變強,不為複仇,隻為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找一個,對得起蘇橙的,活下去的理由。
他轉身,朝著醫院的方向走去,腳步依舊踉蹌,卻比之前,穩了幾分。
粉色的鐵盒子貼在胸口,像一顆跳動的心髒,陪著他,走向那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