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汙間的腥氣裹著血腥味悶得窒息,鐵門之外的撞擊聲越來越沉,黑色油汙順著縫隙滲進來,在地麵蠕動成扭曲的紋路,陳莽用命守的屏障,撐不了多久了。
蘇橙被杜恒牽著往裏走,腳步虛浮,指腹攥著他冰涼的袖口,陳莽倒在門外的背影在腦海裏碾了一遍又一遍,讓她發顫的身子裏,慢慢攥出一股決絕的狠勁。
黑暗裏,油汙順著地麵紋路齊刷刷聚向最深處,一口半埋在黑油裏的鑄鐵井蓋赫然在目,四角鎖著四顆鏽死的螺絲。杜恒摸出之前撿到的扳手,冰涼金屬貼著發燙的掌心,發燒的昏沉纏著頭,渾身虛軟,額角冷汗直往下淌,卻攥緊扳手轉頭對蘇橙啞聲說:“我來。你去旁邊歇著,別靠近。”
蘇橙輕輕點頭,後退兩步恰好抵在井蓋右側的鐵管立柱上,目光死死鎖著杜恒的背影,指尖無意間蹭到柱身凹痕,扒開厚鏽,一個半埋的鏽鐵開關露了出來。她按了按紋絲不動,掰了掰隻微微晃,心裏揪緊 —— 門外的撞擊聲突然停了,死一般的靜,比嘶吼更讓人頭皮發麻。
杜恒蹲在井蓋前,額頭覆滿冷汗,燒得頭都抬不起來,攥扳手的手止不住發顫,卻玩命擰著四顆鏽螺絲,腦子裏隻剩 “擰開逃出去”。指節磨破滲了細血,低頭的模樣讓身旁的立柱成了絕對盲區,壓根沒察覺那陣死寂裏,正醞釀著致命的逼近。
終於擰完最後一顆,杜恒 “哐當” 扔開扳手,晃了晃才撐著井沿站起,雙手扣著井蓋猛抬。發燒體虛讓他胳膊青筋暴起,臉憋得漲紅,井蓋卻焊死似的紋絲不動。他又用肩膀頂了兩下,身子一軟,扶著井沿大口喘氣,冷汗滴進黑油裏,燒糊塗的腦子,隻剩求生的執念。
蘇橙餘光掃到鐵門縫隙裏滲進的黑油速度陡增,心猛地揪緊,攥著開關的手指驟然用力,瞬間通透 —— 這纔是開井蓋的機關,螺絲全是幌子!她狠狠往下按開關,左手死死按到底,手腕抵著立柱撐住不敢鬆,井蓋立刻傳來一聲極輕的 “哢噠”,杜恒再抬時,沉重的鑄鐵井蓋竟輕輕晃了晃。
心頭一喜又瞬間沉進冰窖:必須一直按,一鬆手就鎖死!按開關的手根本沒法爬梯,這廠子,從沒想讓兩人活著出去。可她看著杜恒燒得渾濁的眼,隻剩一個念頭 —— 讓他走。
杜恒折騰得筋疲力盡,垂下手扶著井沿喘氣,手上還在使勁往上抬著井蓋,蘇橙咬著牙輕聲喊:“哥,加油!再使勁一把!” 話音剛落,井蓋借著機關的力道徹底開啟,露出下方深黑的鏽梯。他眼中亮起一點光,身子晃得厲害,伸手想拉蘇橙,聲音虛飄得像風:“能、能開了…… 一起下……”
蘇橙左手按開關的手紋絲沒動,右手輕軟扶上他晃悠的胳膊,把他往鏽梯帶,聲音柔得像棉絮,隻有一句:“哥,你先下,我馬上來。”
她扶著他的力道很穩,刻意擋著他往鐵門的方向看,按開關的手越按越緊,指節泛白,手腕撐得發酸,眼底的酸澀藏得嚴嚴實實 —— 門外的黑油已經漫過門檻,腥冷的氣息裹著死亡的味道,一點點漫進排汙間。
杜恒燒得意識模糊,渾身虛軟到極致,聽她這麽說,半點疑心都沒起。他抓著鏽梯的扶手,抬腳踩上去,鏽鐵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他的手止不住發顫,一步步往下挪,身影漸漸沒入井蓋下的黑暗,直到腳步聲順著井道沉下去,徹底看不見井口的光。
就是這一瞬,蘇橙按開關的手猛地鬆開,鑄鐵井蓋 “哐當” 一聲嚴絲合縫扣死,徹底封死井口。而鐵門在同一刻被轟然撞碎,黑油翻湧著湧進來,凝出無數猙獰的怨靈,利爪擦著空氣發出尖嘯,齊刷刷圍向唯一的活口 —— 蘇橙。
她借著井蓋扣死的反震力道往後退,後背狠狠撞在排汙間冰冷的鐵牆上,鈍疼順著脊骨蔓延,疼得她悶哼一聲,卻沒有躲。順著鐵牆緩緩滑坐在地,抬眼直麵圍上來的油汙怨靈,眼底憋了許久的淚終於砸落,滴在腳邊的油汙裏,暈開一圈小小的黑痕,嘴角卻扯出一抹冷冽的笑,聲音輕卻帶著刺骨的涼:“血色工廠根本沒想過讓人活,誰又會自己留下來等死,讓別人活呢。可偏偏我就是。”
怨靈的利爪擦著她的臉頰掃過,腥冷的油汙濺上她的褲腿,腐蝕出細小的破洞,黑油順著怨靈的利爪滴落,在她腳邊聚成扭曲的圈,將她徹底籠罩。她卻隻是定定盯著那口扣死的井蓋上,指尖輕輕抵著冰冷的地麵,像在感受井道裏殘留的、屬於杜恒的溫度,半點沒躲。
井蓋之下,杜恒順著鏽梯往下走了沒幾步,那聲震耳的 “哐當” 悶響,還有井蓋之上驟然炸開的怨靈尖嘯,便順著冰冷的井壁傳了下來,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將他燒糊塗的腦子瞬間敲醒。
“蘇橙!”
他嘶吼一聲,聲音撞在狹窄的井道裏,反彈出撕心裂肺的迴音。他瘋了似的往回爬,體虛的身子使不上勁,手指摳爛了鏽梯的鐵紋,指甲縫裏滲滿血絲,掌心被鏽跡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攀爬都帶著撕裂般的疼,可他不管,嘴裏反複喊著:“蘇橙!開井蓋!快開井蓋!”
井蓋之上的尖嘯聲越來越烈,利爪刮擦鐵板的尖響刺得耳膜生疼,怨靈的瘋狂裏,再也聽不見蘇橙半點聲音 —— 連一聲悶哼,都沒有。那片屬於她的氣息,像被油汙徹底吞噬,消散在排汙間的腥冷裏。
杜恒終於爬到井口,雙手死死扣著井蓋邊緣,拚盡全身力氣往上頂。鏽鐵摩擦的刺耳聲響裏,他硬生生將沉重的鑄鐵井蓋掀翻在地,連滾帶爬地鑽了出來。
可眼前的一切,讓他瞬間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住了。
沒有排汙間的鐵壁,沒有滿地的油汙,沒有圍著井口嘶吼的油汙怨靈,更沒有那個坐在地上,笑著說 “可偏偏我就是” 的姑娘。
隻有昏黃的路燈,灑下暖融融的光,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死寂;隻有車水馬龍的嘈雜,在耳邊嗡嗡作響,卻蓋不住他心口的轟鳴;隻有腳下冰冷的柏油馬路,還有那口孤零零扣在路邊的鑄鐵井蓋,像從未被人掀開過,像那場血色的掙紮,從未發生過。
血色工廠,油汙怨靈,排汙間的腥氣,還有蘇橙,全都消失了。
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可夢醒了,她卻不在了。
可掌心的傷口還在疼,指縫的血絲還在凝,井沿的鏽跡還沾在指尖,還有那句 “哥,你先下,我馬上來”,還在腦子裏反複炸響,每一次,都將他的心狠狠撕碎。
他瘋了似的撲上去,雙手狠狠拍打著井蓋,掌心的傷口撞在冰冷的鐵蓋上,疼得鑽心,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他嘶吼著,聲音破了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蘇橙!蘇橙!你出來!我知道你在裏麵!出來啊!”
沒人回應,隻有掌心拍在鐵蓋上的悶響,在繁華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引來路人紛紛側目、躲避。
他抓著井蓋瘋狂搖晃、狠狠砸著,指節砸得血肉模糊,鮮血沾在鐵蓋上,紅得刺目,像蘇橙滴在油汙裏的淚。他紅著眼睛,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突然撲上去抓住一個路過的路人,指節攥得對方胳膊發顫,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遍遍地吼:“看見一個姑娘了嗎?她在哪?啊?你告訴我她在哪?!”
路人被他嚇得驚慌失措,慌忙掙開他的手,快步躲開,嘴裏還唸叨著 “瘋子”。
周遭的喧囂像潮水般湧來,將他徹底淹沒。他站在冰冷的柏油路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口扣死的井蓋,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空了。
他終於反應過來,蘇橙那句 “我馬上來”,從來都是騙他的。
她騙他下井,騙他安心走,騙他帶著生的希望離開,而她自己,卻留在了那個吃人的血色工廠,用自己的命,換了他的生路。
她明明怕得發抖,卻敢在杜恒走後,獨麵所有怨靈;她明明可以拚一把一起逃,卻選擇留下來等死;她明明知道這廠子從沒想讓人活,卻偏偏做了那個 “自己留下來,讓別人活” 的人。
心口的劇痛驟然炸開,像有什麽東西徹底碎了,燒意和寒意交織著席捲全身,眼前陣陣發黑,耳邊的喧囂漸漸模糊。他再也撐不住,腿一軟,直直栽倒在井蓋旁,徹底暈了過去。
最後一眼,他看見的,是那口冰冷的鑄鐵井蓋,靜靜扣在路邊。
隔著兩個再也無法交匯的世界,封死了一個姑孃的歸途,也鎖住了一個少年餘生,都無法釋懷的痛。
而那口井蓋之下的黑暗裏,彷彿還回蕩著她輕軟的聲音,和那句藏著所有溫柔與決絕的話 ——
“恒哥,你還和小時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