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按住半敞的鐵門,指尖觸到的鐵皮冰涼刺骨,覆著一層滑膩的油汙。門縫裏滲出來的慘白冷光落在手背上,泛出一片死氣沉沉的青灰,襯得腕間燙傷的灼痛愈發尖銳。
蘇橙和陳莽緊貼在我身後,連呼吸都壓得極輕。甬道裏那道垂頭淌著黑液的怨靈殘影還纏在心頭,像根細刺紮著神經,稍一動就扯著慌。
“裏麵…… 真要進?” 陳莽的聲音壓得快聽不見,喉結滾了滾,目光掃過門內的慘白,“這地方比回火爐還邪,靜得瘮人。”
我沒回頭,視線死死釘著門內的死寂,骨子裏磨出來的危險直覺嗡嗡作響 —— 裏麵沒有撲麵而來的殺機,卻藏著這座血色工廠最核心的東西,也是我們活下去的關鍵。
“進。”
單字落地,我手腕微沉,緩緩推開那扇鐵門。
“吱呀 ——”
鐵皮摩擦地麵的銳響在狹長甬道裏撞來撞去。門內撲麵而來的寒氣裹著濃重黴味,讓三人齊齊打了個寒顫,瞬間壓下了回火爐那邊殘留的燥熱。
中控室不大,逼仄昏暗。正前方是一整麵布滿按鈕與拉桿的控製台,所有螢幕都碎得七零八落,裸露的線路像枯死的藤條垂落,銅芯上結著發黑的油汙硬塊。地麵散落著碎玻璃、鏽跡斑斑的扳手與螺絲刀,牆角堆著幾層泛黃發脆的記錄簿,封皮被油汙泡得發脹,一碰便簌簌掉渣。
那道刺目的慘白冷光,並非來自燈具,而是控製台下方一台老舊液晶顯示器,正勉強亮著。
螢幕上沒有任何畫麵,隻有一片純粹的白,像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定定對著門口,盯著三個闖入者。
蘇橙下意識攥緊我的衣角,指尖冰涼,聲音細若蚊蚋:“這地方都廢成這樣了,怎麽還會有電?”
我沒應聲,緩步往裏走,鞋底碾過碎玻璃,發出細碎的 “哢嚓” 聲,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清晰。空氣中沒有回火爐那邊濃烈的腥甜,隻有厚重的黴味、鐵鏽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悶得人胸口發緊。
陳莽蹲下身,指尖捏起一頁殘破的記錄紙,紙邊被油汙泡得發卷,字跡模糊不清,隻有幾行用力寫下的字勉強可辨:
爐溫持續異常
油汙無差別蔓延
714 班組全員失聯
所有監控黑屏
它們在模仿……
“模仿?” 陳莽眉頭擰成疙瘩,聲音發顫,“模仿什麽?”
我心頭猛地一沉,危險直覺驟然繃緊,後頸竄起一股涼意。
模仿。
這兩個字瞬間與甬道裏那道身影重疊 —— 穿著工裝、垂著頭,像人,卻又不是人,隻是一遍遍重複著死前的動作。
就在這時,那台亮著慘白冷光的舊顯示器,忽然輕輕閃了一下。
不是電路故障的亂閃,是穩準的一下,像有人在控製台後,輕輕按了一下螢幕。
三人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房間裏明明隻有我們三個。
蘇橙慌忙捂住嘴,才把到了嗓子眼的驚呼聲堵回去,指節攥得發白。陳莽猛地握緊鐵棍,眼神死死鎖著那台顯示器,後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我抬手示意兩人別動,腳步放輕,一步一步挪向控製台,鐵棍握在掌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顯示器的白光又閃了一下。
這一次,螢幕中央的慘白裏,緩緩滲出來一行扭曲的黑字,像是用沾著油汙的手指,在絕望中狠狠劃上去的:
【別碰爐底閥門】
字跡潦草、顫抖,墨色被油汙暈開,邊緣模糊,卻帶著一股瀕死的狠勁,是最後的警告。
我的目光落在螢幕下方,那裏貼著一張早已褪色卷邊的合影照 —— 一群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站在回火爐前笑著。前排最中間的那個男人,低著頭,垂在身側的手,正往下滴著黑褐色的液體。
和甬道裏那道怨靈殘影,一模一樣。
“杜恒……” 陳莽的聲音抖得厲害,鐵棍抵著地麵,發出輕微的 “噠噠” 聲,“這、這是 714 班組的人?”
我沒說話,指尖輕輕碰了下控製台表麵,油汙冰涼、滑膩,還帶著一絲微弱的黏連感,像是剛凝固沒多久。
就在這時,控製台下方的陰影裏,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拖遝的腳步聲。
“嗒……”
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心上 —— 像是有人一直蹲在那裏,此刻正緩緩站起。
蘇橙嚇得渾身一顫,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我的皮肉裏。
我猛地舉起鐵棍,對準控製台下方的陰影,呼吸瞬間頓住。
顯示器的慘白冷光斜斜照進去,映出一雙沾滿黑油的舊布鞋,靜靜停在陰影裏。
隻有鞋,沒有身體。
鞋尖正一滴、一滴、緩慢地往下滴落著黑褐色的油汙,砸在地麵的碎玻璃上,暈開小小的黑花,沒發出一點聲音。
空氣死寂到極致,我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撞著肋骨,每一根神經都繃到快要斷裂。蘇橙抖得幾乎站不穩,陳莽的呼吸粗重卻死死壓抑,整個人蓄勢待發。
不知過了多久,那無聲的壓迫才稍稍退去。
我緩緩放下鐵棍,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冰涼刺骨。
“這裏不能久留。” 我壓著聲音,一字一頓,“中午那種冷意又來了,它們要開始活動了,必須趕緊找地方藏。”
陳莽點點頭,伸手扶住快要站不穩的蘇橙,三人不敢再停留,貼著牆邊緩緩後退,一步步退出中控室。
剛回到甬道,還沒等鬆口氣,拐角處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三道人影,從濃霧裏緩緩走出。
是陌生三人組。
我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在這座吃人的工廠裏,遇到活人,比遇到詭異更危險。
對方也在同一刻看見了我們,瞬間停下腳步,眼神警惕而凶狠。其中一人抬手握緊手裏鏽跡斑斑的鋼筋,語氣冰冷逼人:“你們是誰?在裏麵看到了什麽?有沒有路?”
我立刻抬手按住身後的蘇橙和陳莽,示意他們別衝動、別說話。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我表麵強裝鎮定,聲音盡量平穩:“我們也是被卷進來的,剛進去看了一眼,什麽都沒有,隻有警告。”
腦子裏卻在飛速盤算:對方人多、有武器,一旦起衝突,我們必死無疑。隻能穩住他們,再找機會脫身。
蘇橙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攥著我的袖口,指尖冰涼發顫,整個人下意識往我身後縮,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陳莽不動聲色地側身擋在我們身前,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沉臉戒備,下頜線緊得發硬,隻要對方一動,他就會立刻動手護住我們。
“西大門那邊,我們去過了。” 對麵一個人陰沉著臉開口,“全是油汙,根本走不通。你們肯定知道別的路,別想藏著!”
我心頭一凜。
西大門的異常,和我之前留意到的痕跡對上了。東側通道我之前路過,隻看見油汙痕跡更密,周遭氣息沉得讓人發慌,究竟藏著什麽,我也不清楚。
我故意露出一絲遲疑,像是在掙紮權衡,才緩緩開口:“東側…… 我們剛才路過,暫時沒聽見動靜,或許能暫時躲一躲。你們可以去那邊看看。”
頓了頓,我又補了一句,讓說辭更自然:“我們去另一邊再找找,分開走,更不容易被盯上。”
對方三人對視一眼,顯然也察覺到周遭越來越沉的壓迫感,不想再耗下去。
“最好別騙我們。” 為首的人狠狠瞪了我們一眼,帶著另外兩人,轉身朝著東側通道快步走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濃霧裏,我才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氣,後背已經徹底濕透。
“走。” 我壓低聲音,拉著蘇橙、示意陳莽,“別去東側,跟我來。”
我帶他們拐向另一條偏僻、昏暗、幾乎沒人會注意的支路。
盡頭,是一扇破舊、鏽死、散發著汙水味的小門。
上麵隻有兩個模糊的字:
排汙間
“這裏最偏、最隱蔽,等下它們活動起來,也不容易搜到這裏。” 我低聲說,“我們就躲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