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與淒厲慘叫被厚重鐵門狠狠隔絕在身後,轟隆震顫順著鐵皮層層衰減,最終被甬道裏的刺骨陰冷吞沒得一幹二淨。
我拽著蘇橙踉蹌退開數步,後背死死抵住冰冷斑駁的牆壁,纔敢大口喘出憋了許久的氣。手腕的燙傷被冷風一激,灼痛感驟然翻湧,粗布包裹下的皮肉發燙發脹,每一次輕微牽動都牽扯著神經,疼得我指尖微顫。陳莽回身用盡全力抵住門板,鐵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悲鳴,他咬牙扣死鏽跡斑斑的插銷,又拖過旁邊半截斷裂的鐵料死死頂在門後,這才退開半步,抹掉額角滾落的冷汗。
“暫時…… 封住了。” 他喉結滾動,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蘇橙偎在我身旁,渾身仍在輕微發抖,衛生間裏的詭影與回火爐內的慘叫層層疊疊壓在心頭,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她攥著我衣袖的手指冰涼泛白,半晌才勉強擠出細弱的聲音:“那裏麵…… 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沒有應聲,目光掃過狹長的甬道。白熾燈依舊蒙著厚膩油汙,昏黃的光被濃霧揉得支離破碎,腳下黑褐色的油汙痕跡蜿蜒向前,像一道未幹的血痕,直指工廠最深處。空氣中的腥甜淡了許多,卻多了一股揮之不去的鐵鏽與黴味,悶得人胸口發緊。
“回火爐是源頭之一,但絕非全部。” 我壓低聲線,低頭展開皺縮的地圖,指尖點在衝壓車間西側狹長通道的盡頭,“這裏是中控室,工廠的總閘、線路、監控全在其中。想摸清這鬼地方的規則,必須進去。”
陳莽湊過來掃了一眼,眉頭擰得更緊:“我之前繞路時瞥見過,門關得死死的,靜得嚇人,我沒敢靠近。”
“越靜,越藏著凶險。” 我將地圖揣回懷中,握緊手裏的鐵棍,“趁進食時刻剛過,那些東西尚未折返,速去速回。”
蘇橙用力點頭,咬緊下唇強撐著穩住身形,緊緊跟在我身側。陳莽自覺移步左側警戒,三人踩著我的腳印,一步一步緩慢前行。甬道狹長壓抑,兩側鐵皮牆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發黑的基底,頭頂偶爾有水滴墜落,砸在地麵發出 “嗒、嗒” 的輕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越往深處,霧氣越濃,光線越暗。
原本昏黃的燈光漸漸泛出詭異的青綠色,照在人臉上,蒙著一層死氣沉沉的灰敗。牆麵上布滿深淺不一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瘋狂摳撓鐵皮,指痕縫隙裏還嵌著暗紅的碎末。耳邊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低語,細若蚊蚋,辨不清內容,隻在耳畔纏纏繞繞,可凝神細聽,又瞬間消散,彷彿隻是驚懼之下的幻覺。
蘇橙呼吸一滯,下意識往我身邊靠得更緊。
“別聽,別停,別亂看。” 我低聲提醒,目光始終釘死前方,“跟著我走。”
長年在絕境裏磨出來的直覺在瘋狂預警,卻並非指向立刻降臨的殺機,更像是一道持續不斷的陰冷注視 —— 有什麽東西藏在暗處,靜靜看著我們,不靠近,不攻擊,耐心等待著我們露出分毫破綻。
陳莽忽然頓住腳步,眼神驟然緊繃:“等等,你們聽 ——”
三人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甬道裏隻剩下三道淺促的呼吸。
下一秒,一陣細碎拖遝的腳步聲,從中控室的方向,緩緩傳來。
很慢,很輕,踩在黏膩的油汙上幾乎無聲,卻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三人的心髒。
不是油汙黑影,不是液體蠕動。
是人。
一個穿著工裝、低垂著頭,一步一步緩慢前行的人。
濃霧太濃,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黑褐色的液體順著指尖不斷滴落,砸在地麵,暈開一朵朵小小的黑花。
我猛地抬手,示意蘇橙和陳莽緊貼牆壁,屏住呼吸。
那道人影依舊緩慢前行,距離我們越來越近,近到幾乎要撞上身前的濃霧。
我手中的鐵棍微微收緊,心底那股危險直覺猛地一沉。
——不對。
這不是活物。
也不是會攻擊人的油汙黑影。
下一秒,那道人影徑直穿過我們身前的濃霧,毫無阻礙地繼續向前,最終消失在甬道拐角。
自始至終,他沒有抬頭,沒有停頓,彷彿我們三人,根本不存在。
甬道重歸死寂。
蘇橙捂住嘴,才勉強將驚呼聲堵在喉嚨裏。陳莽臉色鐵青,聲音發顫:“是……油汙怨靈?”
我沒有說話,隻是盯著人影消失的方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不是活物,隻是油汙困住的亡魂殘影。
是這座工廠裏,死在油汙裏的人,一遍遍重演著死前最後一段路。
前方,一扇半敞的鐵門,靜靜立在濃霧之中。
門楣上,四個褪色的大字隱約可見 ——中控室。
門縫裏,透出一絲不正常的慘白冷光。
門內,靜得可怕。
我站在門前,回頭看向蘇橙和陳莽,緩緩握緊了手中的鐵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