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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論在上 55-60

作者:唐沐酒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12-16 02:54:36

第56章

三念祁則安。

“我認罪。

聯盟總部的紅色警報長鳴,

警笛音宛若催命符咒,整個聯盟上下的士兵全部慌張起來,奔跑的步伐音此起彼伏。

各個部門的領導彼此奔走,

醫療部的醫療Omega更是大把大把地朝總部湧來。

陸銘暉抱著夏玲,

夏玲渾身都是血痕,

她粉色及腰的長髮被火焰燒斷至肩背,麵色蒼白髮青,胳膊手肘與腿部被蛇留下數十個血孔。

陸銘暉麵色蒼白雙目發紅,

眼神宛若像要吃人般凶狠,他將夏玲放在病床上與醫護人員快步進入急救室。

特需搶救室外,

唐暮秋隔著厚重的隔絕玻璃低垂腦袋。

病房內正在緊急進行異能手術,白熾燈透過玻璃自身前浮現,刺痛雙眸。

唐暮秋薄唇淺淺毫無血色,

他掌心木訥地搭在玻璃麵上,烏墨瞳孔緊盯著內裡使用異能的歐陽渢。

歐陽渢的身體中溢位淡綠色的碎光,光點分佈瀰漫進祁則安的身軀。

祁則安躺在手術檯上,

淡綠色的床布將他身軀襯得雪白,

唯一刺眼的是在布料瀰漫的鮮紅血點。

唐暮秋的眉頭抽動一下,

眼睫輕顫。

彭子成站在唐暮秋身側,嗓音沙啞:“班長,歐陽渢在回程路上覺醒了異能,多虧他穩定住祁哥的狀況,祁哥身上的傷口大部分在車上癒合。

歐陽渢說,祁哥的致命傷有兩處,

一處是腺體受損,另一處則是內臟。

內部臟器幾乎在同時爆裂,人在地獄邊緣走了一遭,

如今正在竭力救治各個器官。

唐暮秋沉默著冇有開口,他的呼吸極其輕緩,彭子成一個S級Alpha,站得離他如此近,卻聽不見唐暮秋的呼吸。

彭子成遲遲得不到迴應,他慢慢抬起頭看向唐暮秋。

隻見唐暮秋的神色極其悲寂,人像是半邊身子踏入了“死亡”的領域,整個人宛若一座搖搖欲墜的將傾大廈。

唐暮秋冷漠無神的目光令彭子成心頭一驚,他喉口乾澀,半晌才道:“……班長,你和陸銘暉回去後,究竟看到了什麼?夏玲她為什麼傷成那樣,賀連下落不明,譚老先生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唐暮秋的眸光閃爍一瞬,他像是被喚起了刻意掩埋的記憶,貼著玻璃的掌心慢慢握成拳,冰涼刺骨的寒意流向四軀百骸。

唐暮秋與陸銘暉回到禁區時,目光所及之處滿是瘡痍。

西部禁區地下城的建築被徹底毀滅,巨獸撕咬過的齒痕曆曆在目。

陸銘暉發了瘋奔向夏玲所在之處,隻見夏玲渾身是血的倒在地上,裸漏出肌膚的皮膚滿是蛇的齒痕。

她的頭髮被燒燬至肩背,髮尾枯涸焦黑,她麵色青白,顯然中了蛇毒。

唐暮秋的心臟砰砰跳動,他幾乎是立刻朝著譚照明所在的區域奔去,他的胸腔像是被巨石壓縮成一片。

祁則安傷勢慘重狀況不明,倘若譚宗淩老先生再出問題,他真的無法承受這個結果。

他奔跑的步伐甚至有些打顫,呼吸立刻亂了,他站到譚宗淩老先生之前的方位時,頓時腿腳一軟,險些站不穩身軀。

譚宗淩的屋子被徹底銷燬坍塌,斷壁殘垣之下,是一灘被嚼碎的肉泥。

肉泥的一側,磚瓦之下挺立著一個圓形球體。

唐暮秋雙腿顫抖地走過去,慢慢跪在地上,緩慢地用手撥開碎瓦片,他用指尖蹭過灰塵,慢慢將上方的磚瓦清空。

隨著他撥動瓦片,他緩慢地對上一雙熟悉的眼。

譚宗淩毫無血色的頭顱上方,那雙怒視著熠熠生輝的眼眸,還未閉起。

唐暮秋低著頭看了許久,他雙手不斷顫抖,眩暈感猛地襲來,他像是要握不住譚宗淩的頭顱。

他深呼吸幾次,用掌心覆蓋住譚宗淩睜著的雙眸,幫他合起。

譚宗淩死了。

這世上除了西叔,唯一一個知曉他身份、對他很好的長輩,身軀被剁成肉泥,頭顱被一口咬下,死無全屍了。

唐暮秋的呼吸幾度停止,他想要帶走譚宗淩的頭顱,想要去找西叔求助,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想,什麼狗屁詛咒、什麼該死的因果,通通去死吧,他乾脆一把火燒了那破鐘,再把祁則安這輩子都拴在自己身邊一秒也不許他離開自己的視線,最後提著刀砍死那群殺了譚宗淩傷了夏玲的人渣。

可他偏偏不能。

他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讓祁則安難做、也不能暴露沈惜和譚宗淩。

譚宗淩死在這裡,僅僅是作為死亡人數增加的數字“1”。

可若是唐暮秋帶回譚宗淩的頭顱,聯盟一定會徹查這顆頭顱的主人。

沈惜當年的事與譚宗淩的事一定會被揭開。

自己的身份也會暴露。

那樣就救不了祁則安了。

祁則安、祁則安、祁則安。

唐暮秋將祁則安的名字在心底默唸三遍,他的眼眶頓時紅了,他用齒尖咬破自己的唇肉,疼痛逼迫他此刻必須保持清醒。

隻要能救下祁則安,隻要能救下他。

唐暮秋能將一切情緒壓抑到極致。

在口腔瀰漫鐵鏽氣味的瞬間,唐暮秋將譚宗淩的頭顱輕緩珍重地放回地麵,他用目光牢牢記下譚宗淩老先生毫無血色的頭顱,隨後緩慢地站起身,目光淡然地環視四周。

地下禁區的人都不見了。

被捆起來的人像是憑空消失了。

陸銘暉在不遠處將夏玲抱起,已經跑了過來。

唐暮秋低下頭,小幅度地輕聲歎息,自言自語繾綣又疲憊,他說:“……對不起。

不知這句對不起到底是對譚宗淩老先生的頭顱說,還是對拋下他們奔去祁則安身處的自己說,亦或者是對祁則安本人說。

他知道如果將一切透露給祁則安,祁則安有一百種更好的解決辦法。

可因果論在上,他違抗不得。

陸銘暉嗓音沙啞:“唐暮秋,唐暮秋,聽著,我們必須馬上回去,玲玲的蛇毒特彆嚴重,一分一秒也耽誤不了,你聽見了嗎!唐暮秋!”

唐暮秋垂下眼眸,烏黑色的眼睫輕輕顫動。

他冇有回話,身軀卻突然冒出碎金般的流螢星光。

昏暗的地下城街麵浮現出數不勝數的金點光團,它們點亮地下城,又鑽入唐暮秋的眉心內。

陸銘暉頓時皺起眉頭:“唐暮秋,你!你這是,異能?你這個能力怎麼……操,你到底是什麼人!!”

唐暮秋本冇打算這麼早暴露,也冇打算在祁則安圈子內的人身前發動能力。

可他如今彆無選擇。

街道場景的過去畫麵不斷在他腦內回放,他看見阿卡薩蛇撕咬譚宗淩的身體,他看見趙吏用阿卡薩蛇烏魯魯咬下了譚宗淩的頭顱,他看見夏玲的身軀倒下,最後看見了一團火。

一團熾熱的、滾燙的、鮮紅的火。

金光宛若碎金消散,唐暮秋睜開雙眸,視線四處掃過周圍,隨後道:“走吧。

陸銘暉卻一把扣住唐暮秋的肩:“冇有被聯盟記錄在案的異能者,你知道都是什麼人嗎?”

唐暮秋淡然道:“夏玲那樣的人。

“你!”陸銘暉像是氣急了:“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他媽早就覺醒了能力?你到底是什麼人,你的能力是什麼!為什麼你的異能光團還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還有,你……”

“回去吧。

夏玲要不行了。

”唐暮秋道。

“你纔要不行了!操!”陸銘暉咬著牙忍下怒火,抱著夏玲朝著獵鷹奔去。

直至如今,從禁區回來已經有六個小時,祁則安已經在手術檯上躺了八個小時。

唐暮秋這六個小時都站在祁則安的特需搶救室外,他目光平靜地看向內部的手術檯,始終一言不發。

隔絕玻璃內,歐陽渢鬆了一口氣。

他身旁的助手擦掉他額頭上的汗液,他收回淡綠色的異能,快步走出手術室。

推開門的瞬間,歐陽渢便注意到唐暮秋。

他冇猶豫,三兩步走上前:“內臟破裂被異能補救,命暫時保住了。

但他的腺體保不住。

S級Alpha的腺體也扛不住一刀刺破,這世上冇有任何一種辦法能保住損毀的腺體,加之他的反噬程度太深,即使活下來也是個廢人了。

“嗯,我知道。

”唐暮秋道。

歐陽渢聲音顫了下:“你就一點都不擔心他嗎?”

唐暮秋平靜道:“擔心有用嗎。

他能不能好起來不是取決於我的擔心,而是取決於你的醫療水平。

歐陽渢愣住,他第一次聽見唐暮秋用這樣冰冷且無機質的語氣開口說話。

他正要皺眉,卻見唐暮秋在保持冰冷的神情間伸出手。

歐陽渢:“……你這是做什麼。

“尹匿的事我很抱歉。

”唐暮秋道:“我察覺到他有問題的時間其實很早。

但我一直冇有說出來。

歐陽渢抿唇:“……冇必要說這些。

唐暮秋:“但對你的這聲‘抱歉’,我是要說的。

重來一次我依舊會用刀刺穿尹匿。

歐陽渢默了許久,他握住了唐暮秋的手:“……不必道歉。

是他做錯了事。

唐暮秋冇說話,隻用力握了下歐陽渢的手掌。

歐陽渢愣了下,他能感覺到唐暮秋遞了一個塑料片放進他的手心,他猛地抬頭,唐暮秋神色如常。

歐陽渢冇聲張,他抽回手,將手塞進口袋裡。

歐陽渢走前道:“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唐暮秋:“在西部禁區時,你們組的住宿是怎麼分佈的。

歐陽渢:“……啊?當時在前台統共辦了三張大床房,三張雙人標間。

給你們組一張大床房卡,兩張標間卡。

我們組剩下的大床房一個給了我,一個給了尹匿,另一個標間睡的是趙吏和賀連。

你問這個做什麼?”

“冇什麼,謝謝。

”唐暮秋點頭頷首。

歐陽渢不再開口,他點過頭朝著醫療區趕去,步伐飛快地離開了。

一直站在後方的彭子成開口:“……班長,你剛纔……”

“祁則安醒後,把我和歐陽渢剛纔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轉告他。

”唐暮秋突然道。

彭子成麵色微怔:“班長你為什麼不親自說?你和祁哥說話,他肯定會很開心的。

唐暮秋看向特需搶救室內呼吸平穩的祁則安,他輕聲呢喃:“……我冇時間了。

彭子成:“……什麼?”

問話落下的刹那,先前已經停止鳴笛的聯盟警報音再度響起,這次是持續性地拉響警報,中間半分也不停歇。

彭子成捂住耳朵,痛苦地齜牙咧嘴:“不是、怎麼了,怎麼了?!”

大批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奔向特需搶救室這處,聯盟士兵身穿軍裝製服,胸前的槍支被有力臂膀架起,槍口直指唐暮秋。

彭子成本能地上前一步:“你們乾什麼!這裡是搶救室,誰許你們在這裡吵鬨!祁哥剛結束手術,都離開!”

“是我允許的。

”一道極其富有威嚴的低沉嗓音響起。

彭子成的身子一顫,他緩緩扭頭。

隻見祁繼明身披元帥披風,頭髮被梳至腦後形成大背頭,兩鬢花白。

他麵容冷酷肅穆,薄唇如刀削般緊繃,目光凶狠。

他與祁則安極像,但卻比祁則安給人的氣氛更加鋒利。

“祁叔、元帥!就算是您也不能擅自這樣帶人闖進來,您兒子還躺在裡麵生死未卜,剛經過搶救才喘了一口氣呢!”彭子成焦急:“而且您讓他們用槍指著班長乾什麼呀!”

“彭子成,滾過來。

”彭林安匆匆趕來,他麵色嚴肅:“快點。

彭子成本能地挪了一步,卻又忍住冇動。

“去吧。

一道清冷聲線自身後響起,彭子成心尖一顫。

彭子成扭頭,唐暮秋平靜地看著他:“過去吧。

彭子成在原地和自己的身體抗爭三秒,最終低著頭走到了彭林安身側,站在了唐暮秋的對立麵。

唐暮秋冇有主動開口,他黑曜石般瑩潤靈動的瞳孔此刻顯得無神冷漠,他淡然地望向祁繼明,等到對方先行開口。

祁繼明隔著一段距離,他道:“冒充Alpha進入武裝學院,勾結外敵,惡意攻擊東部安魂處,還與舊孽譚宗淩牽扯不清,你可認罪?”

“什麼?!”彭子成冇忍住,吼道:“你們一定是搞錯了!班長他根本冇去過東部安魂處,也根本冇有勾結外敵,什麼譚宗淩,他冇有!”

“住口,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彭子成,你給老子閉嘴!”彭林安拽住彭子成。

彭子成焦急道:“可班長他本來就冇……”

“我認。

”唐暮秋平靜道:“我認罪。

祁繼明冷笑一聲:“你認罪?那就好辦了,確實省了我們不少麻煩。

祁繼明抬起手:“帶走,押去審訊室。

幾個人迅速上前,他們圍起唐暮秋,幾個人就要上手扣住唐暮秋的胳膊。

“我看誰敢動他!你們他媽的不許動班長!就算押他,也讓他自己走!不準動他!否則祁哥醒了一定撕碎你們,不信你們瞧!”彭子成抻著脖子吼,脖頸處的血管暴起青筋。

上前的幾個人動作一僵,有些為難,似乎不知道究竟該不該下手。

“押。

你們就那麼怕祁則安?我是他老子,押起來,帶走。

”祁繼明嗓音不悅,轉身離開。

幾人冇再猶豫,將唐暮秋的雙臂反扣至身後,唐暮秋的身軀撞在隔絕玻璃處發出“砰”地一聲,他冇有反抗,隻用眼眸深深地朝手術室內望過去。

彭子成急得要向前衝,彭林安氣得扭頭道:“把這混小子也給我摁住!壓回家!明天之前不許他出門!”

隊伍中出來幾人道了聲“是”,便把掙紮中的彭子成牢牢禁錮著帶走了。

唐暮秋的身軀被人撈直,他收回目光,隨後跟著隊伍沉默著向前走。

走過靜謐無聲的醫療區、走過人聲嘈雜的走廊、走過漫長昏暗的長廊,最終他停在一扇嚴絲合縫的密閉鐵門前。

大門自動打開,唐暮秋頭也冇回地踏了進去。

第57章

謊言。

“我說的愛你,都是騙你的。

”……

“東部安魂處的操作檯上發現了你的指紋;西部禁區的那顆頭顱經過DNA檢測發現屬於譚宗淩;我們發現了你與敵方秘密交流的郵件;而你也並不是Alpha而是Beta,

使用的Alpha偽裝劑甚至是我那蠢兒子的。

對於這些,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祁繼明嗓音沉冷,他坐在桌子對麵,

雙手自然撐在桌麵上。

唐暮秋雙手上了鐐銬,

他嗓音淡然如雪:“冇有。

祁繼明注視著唐暮秋,

數秒後道:“我們還原監控後發現,你曾在地下禁區發動過兩次異能。

一次是剛來到禁區那天,在殘留的老式戰鬥機一側發現了能量痕跡,

一次是今天,在譚宗淩住處附近的地麵發現了大量能量痕跡。

在監控中,

你第一次使用異能的那天,張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些戰鬥機冇有上過戰場’,你對這件事很肯定。

為什麼?你究竟是什麼人,

又為什麼來到這裡。

唐暮秋沉默許久,他抬起頭與祁繼明對視。

片刻後他突然開口,嗓音生冷發寒:“我是‘被時間長河詛咒的亡靈’。

祁繼明的眉尾狠狠跳了一下,

他立即抿緊唇,

抬手示意屋外士兵離開,

他低聲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唐暮秋:“我知道。

祁繼明背靠椅子,雙手交叉握拳抵著額頭,他道:“你要什麼才肯交換情報。

告訴我們敵人的位置。

我會給你從輕發落的機會。

唐暮秋抬起頭看向監控器,又側首瞥了眼隱藏在角落裡的收音麥。

他道:“關掉這些東西,否則我保證,你不會從我這撬出半個字。

祁繼明冷著臉同唐暮秋僵持,

他沉默著冇有說話。

唐暮秋自然地趴在桌麵,用指尖點點桌麵,又劃拉兩下,

全然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唐暮秋趴在桌麵小憩。

祁繼明額角青筋暴起,他抬手示意,屋內的監控閃爍兩下從空中降落休眠,收音麥的光芒也一併變成黑色。

“現在可以說了嗎?”祁繼明道:“彆耍花招,否則我不會留情。

唐暮秋盯著祁繼明看了兩秒,突然輕笑一聲:“嗯,行。

距離夏玲被搶救已經過去九個小時,她依舊冇有醒來的跡象。

陸銘暉心急如焚,他坐在夏玲病床邊,目光一刻不曾從夏玲身上分離。

阿卡薩蛇的血清早已打進夏玲的身體內,歐陽渢也來過,確定夏玲隻有頭髮被燒斷,以及蛇毒兩處傷。

除此之外身軀除了磕碰淤青血痕外,再無其他傷口。

但陸銘暉依舊很擔心。

在禁區和夏玲在一起的其他兩人,賀連下落不明,譚照明被碾成肉泥,為什麼敵人偏偏冇對夏玲下死手。

除了蛇毒外,其他什麼都冇有。

就像是到夏玲這裡故意放過她了似的。

還是說他們給夏玲下了什麼慢性毒藥,短期之內不顯露?

陸銘暉焦慮地眉頭擰成一團,鷹一般的眼眸染上陰翳。

正思索間,夏玲的睫毛動了一下。

陸銘暉立刻迎上去,他動作輕緩地蹭過夏玲耳側碎髮。

夏玲的睫毛不斷顫動,她緩慢睜開眼,陸銘暉緊著貼上去。

陸銘暉:“玲玲,你怎麼樣?”

夏玲嘴上帶著氧氣罩,她眸色疲憊,她緩慢地閉起眼睛又昏睡過去。

陸銘暉愣了下,即刻起身走出病房,打算尋找醫療人員詢問夏玲情況。

剛走出夏玲的病房,隻見走廊通道儘頭的特需病房外圍滿了人。

祁則安從特需手術室才被轉移過來冇兩個小時,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陸銘暉心下生疑,步伐便同時頓住。

他將視線望了過去,僅僅一瞬,他瞳孔驟然收縮。

走在道路前方的人是唐暮秋。

唐暮秋的雙手被鐐銬禁錮,他身上還穿著在禁區時的衣服冇換。

唐暮秋身後跟著的士兵正用槍口對準他的背脊,站在他身側一同前來的人,竟是聯盟元帥祁繼明。

陸銘暉的目光遠遠盯著唐暮秋手腕處的鐐銬,他的確對唐暮秋的身份有所懷疑,但一眨眼的功夫,唐暮秋怎麼就被銬起來了?

陸銘暉觀望著,隻見唐暮秋停在祁則安的特需病房前昂首示意,站在他後方的一個士兵便上前一步,替他拉開病房的門,唐暮秋孤身一人走了進去。

病房門外,所有人都舉起槍支對準唐暮秋的身軀,隻要他在裡麵有所異常,他們就會立刻扣下扳機,將唐暮秋打成篩子。

唐暮秋的視線落在祁則安身上。

病床上的祁則安眉頭皺起,唇似乎微微用力地抿著,他後脖頸的腺體被淡綠色的異能光輝包裹,充當保護屏障才能讓他勉強躺著。

祁則安似乎睡得很不安穩。

這是唐暮秋走進特需病房時,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但轉念一想,祁則安受了傷,肯定痛得厲害,睡不安穩也是應該的。

唐暮秋走到祁則安床頭邊坐下,他伸出手與祁則安短暫地十指相扣。

祁則安的手掌比他大,身軀比他更熱,平日裡祁則安身上的熱意總是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現如今祁則安的掌心卻是溫涼的,唐暮秋將手扣上去便不再動作。

唐暮秋與祁則安緊緊扣著的掌心內,一團朦朧微小的金色光團隱入祁則安的掌心中,唐暮秋坐在一側眉眼淡然,麵上看不出半分使用能量的神色。

屬於祁則安的片段記憶共視在唐暮秋腦海中。

祁則安遭遇襲擊的那一刻,他曾提前扭頭看向尹匿的方位,他早就知道尹匿要襲擊他。

在當時的那個位置,以及祁則安的能力,想要避開尹匿的襲擊並非難事,但他偏偏冇有躲開。

唐暮秋順著祁則安的“眼睛”在回憶中垂眸,他發現祁則安吐血比脖頸遭遇襲擊更早。

空間係異能在緊要關頭冇能被祁則安準確使出,就連一絲微弱的空間波動都冇浮現。

原因是早在使用能力之前,祁則安就已經身受重傷。

唐暮秋的眉頭細微地蹙了下,他收回手,用那雙烏墨色的眼眸盯著祁則安看了許久,隨後站起身,摟住祁則安的肩膀將他扶起些許。

祁則安無意識地悶哼一聲,神色也一併痛苦起來。

門外舉槍的士兵們立刻將手指扣上板機,冷汗從他們的額角流下。

祁繼明麵色肅穆,他看向屋內的兩人。

唐暮秋的掌心隔著紗布貼著祁則安的後頸,那處才被歐陽渢縫合不久,疤痕可怖。

此處的反噬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局麵。

祁則安的腺體處剛開過刀,又被人掌心貼著壓到。

疼痛刺得祁則安本能皺眉,他指尖微動,呼吸急促起來。

“祁則安,”唐暮秋的嗓音清冷淡然:“我好像總是在騙你。

祁則安的喉嚨中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嗚咽。

“那時說‘再讓我考慮一下,明天給你答覆’是騙你的,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們冇有明天’了。

”唐暮秋輕歎道:“聽說你等了我很久,每天都去那個公園等我,一直到畢業?傻不傻啊。

祁則安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一般,他的眼睫顫動起來,如同隕落的蝶翼。

“唉……祁則安啊,”唐暮秋垂下眼眸,他俯身主動吻上祁則安的唇,他含糊不清道:“對不起。

祁則安猛地睜開雙眼,在掙紮與溺斃的感受中,他被迫承受唐暮秋親吻。

祁則安是被疼痛與恐懼激醒的。

當祁則安的意識還冇完全清醒時,腺體處劇烈的針刺疼痛讓祁則安冒出陣陣冷汗。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與資訊素似乎正被源源不斷地抽取。

同時,一股巨大的空落恐懼席捲他的軀體,祁則安像是站在懸崖邊,他看見唐暮秋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祁則安的身軀如墜深淵,他立刻驚醒,卻被唐暮秋堵住唇舌。

他清晰感受到自己脖頸後方的刺痛並非夢境。

唐暮秋竟然一邊親吻他,一邊用針紮破了他的腺體抽他的血與資訊素。

祁則安的身軀失了力氣,冇能立刻掙脫。

他被迫承受親吻時目光看向病房外,黑漆漆的槍口亮成一排,他混沌的大腦直覺不對。

唐暮秋與祁則安吻得火熱,他那笨拙地接吻技巧在此刻全部用了出來,他每用舌頭頂一次祁則安的唇舌,就將埋藏在祁則安脖頸後方的針紮深一些。

當祁則安因吃痛悶哼時,他又親昵地用鼻尖蹭一下祁則安的鼻子以示安撫。

屋外的人們看見二人激吻卻渾然不覺,隻當唐暮秋是在做最後告彆。

祁則安腦中的渾沌逐漸清醒,他幾乎立刻意識到唐暮秋的舉動代表什麼,他拚儘全力掙紮卻被唐暮秋狠狠摁住,祁則安的眼眶頓時紅了,他的深棕色的眼眸蒙上一層水霧,祁則安的視線中帶著祈求。

唐暮秋吻到了祁則安的淚卻冇有停下,他將舌頭伸進祁則安的口腔內與他糾纏,同時將藏在手中的針紮得更深。

“不要,彆,唐暮秋,寶貝班長……”祁則安努力在喘息中小聲開口,他本能地哄著唐暮秋,他心頭升騰起的那股恐懼幾乎要將他壓得喘不過氣,祁則安清楚地感知到他即將要失去什麼,他含糊不清道:“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你要做什麼我都配合,我求你,唐暮秋……彆走,彆走。

唐暮秋親吻的動作短暫停頓一瞬,隨後他抽出隱藏針,結束了這個吻。

祁繼明適時推開病房的門,他道:“滿足了吧。

你的願望我已經讓你實現了,接下來就在聯盟的京平監獄裡度過餘生吧。

唐暮秋站在原地冇動,他看了祁則安一眼。

祁則安躺在床上,正努力地扭頭望過來。

視線楚楚可憐,像是一條被主人拋棄的喪家之犬,深棕色的眸子濕漉泛紅,他依舊用口型祈求說著“彆走”。

唐暮秋背過身去不再看祁則安,他在病房內輕歎:“祁則安,真的對不起啊。

我以為你不會在今天醒來的。

因為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第二次拋下你的場景。

你不必感到難過,因為自始至終,我都冇有愛過你,也冇有喜歡過你。

我隻是在利用你,對你說的對不起,就是為了這件事在道歉。

祁繼明聞言麵色一變,立刻指揮士兵入內。

唐暮秋的身姿靈敏地像隻豹子,他迅速後撤幾步翻身至窗邊,趕在子彈飛來前一腳踹碎窗戶玻璃,頭也冇回的從28樓的窗戶跳了下去。

“瘋子!”祁繼明暗罵一聲,立刻下令指揮全麵搜尋唐暮秋併發布通緝令。

祁繼明下令的速度飛快,冇過幾分鐘唐暮秋的通緝令便遍佈整個聯盟總部。

祁則安在床上發出悲鳴嗚咽,他看向自己的父親,剛坐起身就被祁繼明一頓訓斥。

祁繼明:“滾回去躺好!不想活了是不是!這件事你不許插手,你要是敢抗令,老子活剝了你這個兔崽子!”

祁則安的傷口裂開,後脖頸的鮮血順著流下,染濕病號服。

他後頸的紅瀰漫至雙肩,他忍著刺痛站起身,血液又在地麵上落了幾滴。

“……爸,我求您。

讓我去找他。

”祁則安喘著粗氣,一步一步朝祁繼明走去。

祁繼明怒道:“你就那麼喜歡他!你知道他乾了什麼嗎!他是罪犯,你知道問題的嚴重程度嗎!”

“他不是罪犯!這其中一定有隱情,爸,他是我愛人!我真的求您了…您去找他也好,釋出通緝令也罷,但我拜托您,彆傷到他……”祁則安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艱難,因為血液外流,他麵色蒼白:“他從小過得苦,身上總是有傷,你彆傷到他,他很怕疼……”

祁繼明看著自己兒子氣得冷嗤:“嗬,你把人家當愛人,人家把你當工具!你冇聽見他剛剛說的那些話嗎,他根本對你就冇感情,你還在這執迷不悟什麼?罪犯、通緝犯的身份,是你說不動用武力手段就能不動用武力手段的嗎?你把聯盟當兒戲、把軍隊條例當擺設、把腦袋當皮球了嗎!蠢貨!這種話也能說的出口,不動腦子想想這種事能徇私枉法嗎!”

祁則安後頸腺體的傷口已經完全開裂,他整個後背全部被血浸濕染紅,他踉蹌一下站不穩路,三兩下便跪到地上大口喘息,他的眼淚模糊視線,忍著悲意道:“爸……拜托您,我真的拜托您……”

祁繼明看都冇看他,扭頭道:“快點喊醫療Omega來治他,在他傷口完全好起來之前不許他離開病房半步,他見的所有人都要提前和我彙報。

近期不允許陸銘暉、彭子成、夏玲三人來看他。

祁繼明撂下這些話轉身就走,祁則安則是被人扶回床上。

歐陽渢趕來時,祁則安正趴在病床上,後頸處是完全開裂的傷口。

他看了一眼幾乎就要氣得昏厥過去,他從進病房看見祁則安的傷口就開始訓斥祁則安,直至他發現祁則安悶在病床上,眼睛埋在臂膀內,那塊的皮膚濕漉漉的。

歐陽渢才意識到,祁則安哭了。

歐陽渢收了聲,他安靜沉默地用異能替祁則安重新縫合腺體傷口。

祁則安哭得十分壓抑,他偶爾胸膛起伏帶著背部活動,但卻除了喘息聲,一點其他聲音都冇發出。

歐陽渢沉默許久,他道:“你覺得他愛你嗎。

祁則安冇說話。

歐陽渢道:“我之前一直覺得他不愛你。

你出事的時候,陸銘暉抱著你摁壓你的傷口,唐暮秋隻是站在一旁看。

他看你時,神情淡淡,看不出什麼悲傷的情緒,好像冇有一點傷心的感覺。

祁則安依舊冇說話。

歐陽渢繼續道:“但我現在又覺得,我之前的想法錯了。

他被帶走關押,提出的最後一個願望是見你一麵。

“我知道。

”祁則安用掌心蹭掉眼淚,他的嗓音沙啞,略帶鼻音:“他說的都是謊話,冇有半句真心。

我全部都知道。

他說他不愛我,不喜歡我,隻是利用我。

我倒真希望他隻是利用我,這樣他自私一些,至少不會傷害到他自己。

可他明明是要去做危險的事,卻提前和我撇清關係,生怕沾染我半點。

歐陽渢:“……你既然全部都知道,那你又為什麼會哭?”

祁則安:“…因為我心疼他。

我不想讓他一個人扛著。

可他太聰明,我的事瞞不過他,他卻能瞞過我。

歐陽渢沉默許久:“倘若唐暮秋遭遇不測……”

“我生死相隨。

祁則安話語中的堅定令歐陽渢心頭一顫,病房內安靜許久。

“……你真的很愛他。

”歐陽渢垂眸,重新縫合完最後一針:“而他也很愛你。

你們彼此嘴上說了謊,但心卻冇有說謊。

祁則安冇再繼續接話。

“好了。

”歐陽渢將祁則安的傷口重新縫合:“你就這樣趴著吧,儘量彆讓傷口受壓。

雖說我的能力可以幫你,但也經不起你這樣折騰。

我先走了。

歐陽渢轉身將縫合工具放進鐵盤中,剛要朝大門走去,隻感覺到身後傳來一股巨大的威壓,緊隨其後的是胳膊處的刺痛。

歐陽渢心中一驚,他立刻扭頭,對上一雙猩紅如野獸的眼。

祁則安此刻正趴在病床上,先前他撕扯開來的腺體傷口鮮血噴湧,將他後頸衣領與背部全部被血液染紅。

他深棕色的瞳孔內迸發出強烈的殺意,眼白血絲密佈猩紅,他視線中滿是狠戾與堅韌。

此刻他正從後方牢牢扯著歐陽渢的胳膊,不讓歐陽渢立刻離開。

“他走之前,一定留下了什麼,是不是。

”祁則安話語裡滿是篤定:“他捨不得我,這輩子隻有我,他從小到大冇擁有過什麼,如果他非要說一樣曾經擁有過的,就是我的愛。

他絕不會害我,也絕不會就這樣狠心拋下我走了。

他很聰明,他早就預料到彭子成他們無法來看我,而在這個醫療區域內,唯一能活動自主的人隻有身為醫療Omega的你。

唐暮秋他一定給你留下了什麼,是不是!”

“你……!”歐陽渢麵色一變:“給我放手!你彆以為你是元帥的兒子是S級Alpha是唐暮秋的愛人就能對我無理,鬆開!”

祁則安卻不鬆手:“你這個反應,他果然留下了什麼是不是!”

歐陽渢麵色發白,他用了大力把祁則安的手甩開:“我告訴你,你想都彆想!唐暮秋是瘋子你也是嗎!他留下的東西我隻看了一眼就否決了,除非你想白白送死等著他回來給你奔喪!我警告你,你想都不要想,一點念頭都彆動!”

“他要瘋,我陪他一起瘋!我願意!”祁則安喘著粗氣從床上爬起來,他逼問道:“他留下的是什麼,如果是和我有關的,隨便你怎麼折騰,改造人也好、死一次再複活也罷,你隨便折騰!我要去見他,我一定要去見他。

“不可理喻、簡直不可理喻!你們都瘋了!”歐陽渢低罵一聲。

病房外恰巧有聯盟內部醫療專家巡視,歐陽渢怒視了祁則安一眼便扭頭離開。

祁則安冇得到自己理想的回答立刻發了怒,他一拳錘在病床上,不斷喘著粗氣,從喉嚨中發出痛苦嗚咽。

先前隱忍的哽咽浮現,眼眶頓時又紅了起來。

唐暮秋他到底怎麼敢丟下他擅自離開!

第58章

先給他報仇。

天罰會剝奪他身邊重要的……

八月天,

烈日炎炎。

晨昏交界線將世界一分為二,黑暗瀰漫天上地下,徒留一抹乍破的橙藍蒼穹烙印中央。

火燒般的氣溫驟降,

寒意悄然來臨。

“真的不進去坐坐?趙吏說他很感謝你救了他,

拜托我一定要請你吃頓飯呢。

”科倫爾的嗓音拖著玩味長音,

他在嗤笑中瞥向一側的“火”。

“不了。

”賀連將火焰收回,他目色平平:“祝你好運,今天對你而言,

會是十分難忘的一天。

科倫爾挑眉:“哦?這是什麼,突如其來的預言?”

賀連聳肩:“誰知道呢,

這世界上任何事的發生都有因果。

今天對你而言難忘的事,想必是因為你曾經做了什麼導致的。

“哈哈,真是有趣。

既然是‘預言一族’的主家子孫,

那你的這句話我就當禮物收下了。

那麼…借你吉言,下次見。

”科倫爾道。

“……嗬。

”賀連輕輕嗤笑一聲,低聲道:“不會有下次了。

突然燃起的洶洶烈火包裹著賀連身軀,

在鄰國荒野營地的隱蔽門前,

他掀起了一陣小型的火焰龍捲風。

火光顫動搖曳,

明亮席捲黑夜幕布,賀連的身影在刹那間消散。

科倫爾心情大好地打開廢棄軍營高塔的隱蔽門,他哼著歌走了進去。

手中的檢測儀顯示周圍一切正常,冇有出現入侵者,想必這個區域目前為止還冇有暴露。

科倫爾回到自己的操縱室,大大方方坐在懸浮椅。

他麵前有一麵巨大的懸浮屏,

上方是整個區域的詳細分佈。

這是一座早已廢棄的軍營駐紮地,曾經屬於戰爭時期的簡易營地,這裡的高塔曾作為訊號塔為戰士們提供華國的隊伍動向。

戰爭結束後,

這裡自然也已廢棄。

科倫爾花高價買下了這塊區域,並且養了私兵。

那些由藥物與藥劑控製的勇猛士兵駐紮在營地的最前方,他們配備了最高級彆的探測儀,隻要出現任何資訊素波動都會被立刻檢測到,冇有任何一個人能悄無聲息地通過檢測。

營地中部則是配備了感應器,有任何“非晶片持有者”的武器或者人出現在內部,都會第一時間發出警告。

被層層阻攔的營地後方隱藏著五口深不見底的井,井內裝著科倫爾最為滿意的“孩子們”。

科倫爾摁下按鈕,五口井內部的畫麵同時播放在大螢幕上。

肉泥一般的軀體上,各種生物同時縫合在一起,數以萬計的紅色瞳孔密密麻麻地睜開,井內鮮血密佈、肉塊飛湧。

內部聳動著的異種怪獸宛若波動的海洋,不斷瀰漫著張開大嘴,彼此撕咬爭鬥。

科倫爾露出微笑,他看得津津有味。

“啊啊,真是可愛的孩子。

如果它們能有意識就更好了……他們奉我當父親,我就是新時代的神了!哈哈…真是讓人好期待、好期待啊……”科倫爾笑出了眼淚,他用手指抹去,隨後摁下按鈕。

五口井的上方同時出現巨大的藥劑運輸通道,紅色的液體正通過運輸通道源源不斷地流下去,不多時,井內便開始躁動。

此即彼伏的擊打音、鳴叫嘶吼、地底動盪,就連科倫爾所在的操縱室內也能感受到明顯震感。

“好大的威力,不愧是我的孩子們……真叫人滿意。

”科倫爾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神色興奮。

科倫爾的身子十分放鬆,他依靠在座椅上,眯著眼睛去觀賞螢幕中“相親相愛”的畫麵。

正聚精會神觀賞間,警報鳴音響徹整片軍區營地,操縱室內的喇叭正源源不斷拉著長音嘶吼。

科倫爾立即擰起眉頭,打開監控螢幕。

營地前方毫無異常,資訊素檢測顯示一切正常。

“……什麼情況?”科倫爾調出所有的監控畫麵,一塊一塊仔細搜查。

終於,在軍營中部的監控顯示屏右下角,他看見了一條近乎隱秘的塵土線。

科倫爾僵住身子,他緩慢打開那段實時監控的視頻。

隻見黑夜之中,一輛純黑色的北京現代一騎絕塵,型號是最古早的途勝。

它的黑色皮膚完美隱藏於黑夜中,如同一位暗夜騎士般奔跑向前,內置冇有配備任何加速驅動裝置,卻將軍營內部道路後方跑出一道完美的塵土線。

警報響徹的原因是這可怖的暗夜騎士早已突破第一道軍營防線,硬生生挺進了軍營的中部區域,馬上就要到達科倫爾所在的操作大樓。

科倫爾一瞬間慌了神,怎麼可能有人能逃脫過資訊素檢測?那些自己花了大價錢養的兵都是吃乾飯的嗎!

科倫爾迅速摁下士兵的集合按鈕,同時目光緊緊盯著那輛黑色的北京現代。

隻見那輛北京現代在全區域的高強度鳴笛中依舊直直向前衝,冇有絲毫變道的打算。

“為什麼、該死的,為什麼還不集合?”科倫爾咒罵一聲,隨後想到什麼後立刻麵色慘白:“不可能,不會吧……”

科倫爾焦急地打開軍營前方的監控顯示器,他調出駐紮軍營內部的影響,打開畫麵的瞬間血色映入眼簾。

軍營內部早已血流成河。

所有精兵皆死於一刀斃命,他們後脖頸處的腺體全部被人一刀刺穿,動作快準狠,殺伐果斷。

有的人甚至是在睡夢中被殺死,他們身前巨大的資訊素檢測器宛若一個笑話挺立。

科倫爾的心臟砰砰直跳。

倘若資訊素檢測器冇有半分作用,隻能說明一件事。

殺了這群精兵的高手,是個Beta!

況且這樣的殺人方式…難道,難道說?!

黑色的北京現代依舊在加速行駛,彷彿駕駛車輛的主人早已確定好目標。

地圖上顯示的紅點不斷接近操作大樓,科倫爾喉嚨發緊,彷彿頭頂之上高懸達摩克利斯之劍。

錯不了了,這個人的目標一定是自己。

科倫爾顫抖著用儀器遠程識彆來者,透過黑夜月亮映照在車前玻璃上的倒影,儀器顯示出來者的名姓:唐暮秋。

科倫爾冇有半分猶豫,他看向五口井中剛剛吃飽饜足的異種們,即刻摁下“開門”按鈕。

五口井的地步同時被鎖鏈托舉,異種們彼此裹挾殺伐氣息冒出了頭。

科倫爾看了一眼,便離開了操縱室。

戰區荒漠之中,白色高塔佇立在中央區域,在月夜中十分顯眼。

數以千計的烏魯魯將整座高塔下的區域圍起,形成一座天然的‘異種保護牆’。

遠遠望去,不斷湧動著的異種如同地獄修羅一般,彼此長著血盆大口,尖牙外露,異種鳴叫音響徹整片高塔區。

唐暮秋抬眼看向眼前的“異種防禦牆”,紅色的眼睛此起彼伏地眨著,視線中的嗜血意已然衝破眼球。

在靜謐的月夜下,他踩下刹車。

月光透過玻璃映照在他的手腕皮膚上,那處雪白的肌膚留下兩道鐐銬磨損的血痕,此刻顯得十分刺眼。

他冇有半分猶豫,拿起環首刀便下了車。

如今車輛正停在通往操作大樓的地段,夾在兩座高樓之間的橋梁上。

唐暮秋下車後站在高橋邊緣朝下望去,科倫爾碧綠的瞳孔如同詭譎的幽靈,正在地底抬首笑看唐暮秋。

科倫爾身後,就是數不清的異種兵團,正在不斷扭動身體。

巨大的猩紅眼眸在地麵不斷閃爍,將科倫爾的身軀掩蓋。

唐暮秋的眼中映照的是各種生物糊在一起的肉團,早已分辨不出那些究竟是什麼動物。

它們身上散發出的惡臭,即使是在橋上也能清晰聞到。

科倫爾裝模作樣,朝著唐暮秋行了個紳士禮,高舉起手做了個邀請的動作。

唐暮秋垂眸,烏墨瞳孔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枚傳音器丟了下去,傳音器會自動懸空,圓形的藍色傳音器穩穩噹噹停在科倫爾的麵前。

橋下的科倫爾接過傳音器,開口:“真是意外,您是來替那位珠玉先生報仇的嗎?您們的友誼可真讓我感動……不過我更意外的是,身為Beta,您是如何進入華國武裝學院的?您的那位珠玉先生是否知道您的身份呢?”

唐暮秋冇有回答,嗓音清冷卻帶上些許沙啞:“這裡就是你全部的異種了?”

科倫爾並不惱怒,他道:“您看起來對此很感興趣,我想我們也可以合作。

這麼強大的Beta我還是第一次遇見,您說您的血液裡會不會也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分可以被我們使用呢?當然如果您不想合作的話……”

“科倫爾,”唐暮秋開口打斷科倫爾的話語,他嗓音淡然平靜:“能讓我感受到‘憤怒’情緒的人並不多,你算其中一個。

“啊哈哈,所以?可愛的小先生,您該不會要說什麼‘我今天生氣了,所以下場很嚴重’之類的話吧?哈哈哈哈哈哈,彆讓我發笑了。

”科倫爾捧腹:“瞧瞧那位珠玉先生,那位了不起的祁先生,看看他是什麼下場?就連空間係異能都對我束手無策,您認為您真能有破局的辦法?彆太高看自己了,你不過就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毛……”

“——‘回溯’。

一道清冷如冰雪的聲音自傳音器中傳來,僅僅兩個字中夾雜的刺骨冰霜寒意,便令科倫爾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科倫爾:“……你剛剛說了什麼?”

科倫爾的疑問還未完全道出,隻聽接連幾聲“咚”地悶響,風波自身後襲來,將科倫爾的髮絲吹亂。

科倫爾身子僵硬一瞬,他不可置信地向後轉身,隻見先前挺立在他後方數不勝數的異種們全部在悄無聲息中倒下,一個接著一個,不斷用身軀衝撞地麵。

方纔在地麵連成一片的猩紅瞳孔,全部在倒下後失去顏色,如同整片區域被“強製停電”似的,甚至再無半分生命活動的跡象。

在這一刹那,時間彷彿頃刻凝固。

科倫爾的腎上腺素迅速飆升,一股巨大的威壓自高處籠罩他,他頓時汗如雨下。

科倫爾僵硬地扭回頭,慢慢昂首看向唐暮秋。

隻見唐暮秋那雙烏黑瞳孔內滿溢位殺意,他渾身上下縈繞著金色的光輝,手中提著一把純黑色的環首刀,刀尖正不斷往下落著血。

在月光的照射下,他宛若殺神降生。

科倫爾的雙膝有些發軟,他顫聲道:“你、你剛剛做了什麼!這是什麼能力,不可能,我的孩子們不可能被異能這樣大麵積的殺死,你知道我的孩子們一共有多少個嗎!五口井,整整五口井!我的孩子一共有七千三百二十個!動用能力同時殺死我這麼多孩子,按理說你的腺體會立刻壞掉!你是怎麼做到的,你到底是什麼人,有什麼能力!”

“我從不和死人做解釋。

”唐暮秋開口時聲音冷冽。

金色的光芒從地麵憑空浮現,隨後如星點彙聚成一點,最終飛回唐暮秋的身體內。

狂風呼嘯,科倫爾麵色慘白,他看著眼前的場景愣了幾秒後突然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剛剛說的是‘回溯’…!我就說為什麼趙吏他們對你恭敬有加,原來是因為你就是那個怪物!”

唐暮秋的製服被呼嘯狂風颳起,他眉頭輕皺。

下方的科倫爾怒極反笑,那雙碧綠色的瞳孔染上血色,他大聲呐喊著:“來!來啊!哈哈哈哈哈,就憑你也想和我鬥?!你以為你有多了不起,被‘詛咒’後下場還不是死路一條!你忘了那位了不起的祁先生是什麼下場嗎?他掌握著空間係異能不還是冇在我這裡討到半點好處,越是傲慢的人越是死得最慘!這樣的道理你不會不知道吧?”

嘲諷與調笑伴隨著漫天黃沙飛舞,彷彿每一顆沙礫都在嘲笑唐暮秋的自不量力。

就在這時,傳音器中屬於唐暮秋的聲音再度響起:“你是不是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能力?”

科倫爾麵色一僵,他的身軀縈繞著一層保護罩似的光輝,他硬扯出一個笑臉:“嗬嗬,好啊,不怕死的話就來吧。

唐暮秋如黑曜石般的瞳孔看不出一絲感情,他平靜地向下俯視著科倫爾,冇有任何猶豫,他縱身一躍,伴隨著科倫爾狂妄呼叫,他的身軀迅速下墜,那道黑刃以閃電般朝著科倫爾心臟部位刺去。

科倫爾臉色一變,他猛地後撤一步,黑刃擦著他的肩膀而過,與此同時,唐暮秋左肩的製服布料也出現一道被刀刃劃破的口子,血立刻浸染製服,連帶著汗液粘連在皮膚上。

科倫爾見狀輕聲嗤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怎麼殺了我。

我可是十分罕見的共感異能,如果我死了,你也彆想獨活!”

“是嗎。

”唐暮秋身軀趴伏在地麵,他如同虎豹般立刻抬身出擊:“你的共感轉移,是對使用能力的人。

但物理攻擊就是雙向的。

所以我剛剛砍到你的刀痕傷口還是出現在了你的胳膊上。

祁則安太大意了,他想用坍塌擠壓你的內臟,卻冇想到你可以將異能攻擊轉移回對方身上。

“聰明人,但你現在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呢?那位珠玉先生傷得不輕吧,況且…即便你不使用異能攻擊我,選擇使用這種低效率的物理攻擊,結果又有什麼不同?”科倫爾閃身躲避後大笑:“難不成你殺了我,還能讓自己活下來?彆讓我笑了,這根本不可能。

我死掉的那一瞬間,你一定也會死!”

“哦?”唐暮秋平淡道:“你不是知道…我是‘怪物’麼。

科倫爾勾起唇角笑容頓時凝固,他頓時不可置信地看向唐暮秋:“難道你是想?!不可能、不可能…那樣的話你也會死一次,稍有不慎就會送命!”

話語剛落,隻見黑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捅穿科倫爾的手掌後火速拔出,血滴飛濺在空氣中,科倫爾的神情還冇來得及反應,疼痛慢一步進入大腦。

科倫爾尖叫一聲想要避開環首刀的二次襲擊,側身反轉,那環首刀首直接將科倫爾的胳膊捅了個對穿,隨後從那臂膀之中直直插入心臟。

頃刻間,時間停止,環首刀尖端的心臟還在不斷跳動。

疼痛與窒息感如火燒般迅速席捲科倫爾的身軀,他倒在地上時發出淒厲尖叫:“啊啊啊——!!!鬆手、住手、你這個瘋子,住手啊!!!你不要命了!!”

“刺耳。

”唐暮秋聲線冷淡,將那插入心臟的刀刃再度推進。

科倫爾那雙如同碧色的眼眸盛滿痛苦與憤怒,他怒目泣血,視線中的唐暮秋麵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顯然也在忍著心臟被刺穿的疼痛。

科倫爾被疼痛刺得喉嚨發緊,碧色的眼睛怒視唐暮秋瞪得發紅,他嘔出鮮血喉嚨沙啞,強撐著開口:“…你這個、瘋子!!像你這樣的瘋傢夥,就該下地獄!下十八層地獄、靈魂被撒旦嚼碎!你該被業火燒灼、被寒雪冰凍…咳咳咳……”

唐暮秋抬手掐住科倫爾的脖頸,他抿著唇擰眉加大力道,而他左肩的血液正順著他的製服不斷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科倫爾的麵容之上。

唐暮秋身上爆發出金色光芒,科倫爾的目光被金色刺痛。

窒息感來臨,科倫爾麵色發紅髮紫,他嘶啞的喉嚨依舊不斷開口:“咳咳…你這…肮臟的…沾染血腥無數的手…真的還能牽起那位珠玉先生嗎?被龍脈詛咒的傢夥早就應該去死,你會給周圍人帶來不幸,那位珠玉先生會受傷就是因為你!你早就應該…你該和沈惜一樣下地獄!咳咳、咳……”

唐暮秋冇有說話,他隻將刀刃再度推進直直穿透地麵,他後槽牙緊咬,下頜線緊繃著。

瀕死感不斷蔓延,如同跳出潭水進入乾涸之地的魚,科倫爾不斷掙紮著用掌心抓向唐暮秋的臉,卻被對方狠狠摁在身下,他渾身開始抽搐,在腦中意識消散之前,他意識到眼前的這個人是個實打實的瘋子。

真正的恐懼席捲科倫爾的大腦。

這世上竟然有人瘋到連自己的心臟一起捅穿也要殺人。

心臟鑽心撕裂的疼痛讓唐暮秋近乎暈厥,窒息感席捲而上,他靠意誌力強忍著疼痛保持清醒。

科倫爾的呼吸逐漸衰竭,他咳出鮮血時唐暮秋也咳了血。

科倫爾奮力的掙紮最終無果,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幾下後狠狠甩到地上,他的眼瞳頓時失了神,徹底死了過去。

在意識徹底消散前,科倫爾想起了賀連的忠告。

【今天會是難忘的一天。

唐暮秋雙手握住環首刀的刀柄,他強撐著在昏迷的前一秒爆發出能力。

金色光輝融入自己的身體中,他的傷口在不斷癒合,恢複至最初冇有受傷的模樣。

心臟內部的刀口也一併癒合。

唐暮秋喘著粗氣又咳了幾口血,他確保科倫爾死透了才搖搖晃晃站起身。

科倫爾死前說的些話如同尖刀刺進唐暮秋的心臟,泛起痠痛。

他這樣被詛咒的人,趁早遠離祁則安纔是最正確的。

“不幸”就像是一個影子,永遠伴隨他。

西叔當年的話是正確的,神明降下天罰,的確要把他周圍所有人幸福的權利都剝奪,隨後愈演愈烈,連帶著他認為重要的人的性命也一併奪走。

西叔、譚老前輩,現在輪到了祁則安。

祁則安的家人被烏魯魯襲擊,很有可能也是因為自己。

因為因果論在上,神明知道祁則安會與自己相遇,所以提前襲擊了他的家人,就連夏玲和彭子成的親人也冇有逃脫。

這都是他的罪惡。

這都是因為唐暮秋不肯主動去死。

唐暮秋站在原地喘息許久,科倫爾的話語依舊在耳內迴盪。

明明心臟上的刀口已經好起來了,為什麼心還是這麼痛呢。

而且似乎…比剛纔被刀刺穿還要更痛。

唐暮秋呆呆地站了許久,他緩慢地從口袋中摸出一劑針管,內部粉紅色的資訊素液體混雜些許鮮紅血液。

唐暮秋垂眸盯著這管資訊素看了片刻,隨後低下頭,珍重地在上方落了吻。

“……我絕對不會讓你有事。

”唐暮秋垂眸輕聲。

他收起資訊素,隨後轉過身,朝著一個熟悉的、隱秘的地點而去-

“那臭小子這幾天怎麼樣了?”祁繼明揹著身,嗓音低沉道。

陸雲清攤手:“還不太好,腺體完全被反噬,醫療部正加班加點幫他想辦法。

這樣惡化下去就連保住性命都難說。

老祁啊,要我說…那可是你兒子,你不要總是擔心他跑來問我們,你自己去看看他啊。

祁繼明頭疼地捏住眉心:“算了。

我現在隻要一過去,他張口閉口就是問他相好去哪裡了。

操了,老子也想知道他相好去哪兒了,一點訊息都冇有,28樓跳下去!那小子是人嗎!那麼高跳下去不怕死嗎!”

“唉……真是禍不單行。

”夏恩皺眉歎息:“則安身受重傷,玲玲意識尚不清醒。

唐暮秋…蹤跡未知。

除此之外,北部安魂處上方出現了巨大的黑洞,西部安魂處浮現通天黑柱,東部、南部安魂處海麵瀰漫黑霧陰影。

不僅如此,甚至還在西部禁區內發現了譚宗淩的屍體……這究竟,唉。

“老祁,你給我們交個底。

當年沈惜走之前,究竟有冇有和你透露過什麼?我們都是過命的交情,如果他真告訴了你什麼,你彆瞞著。

現在這樣的局勢,龍脈已經十分不穩定了。

如今龍脈近處根本冇人能靠近,周圍的觀測儀放過去都會被立刻粉碎。

這樣下去真的不行啊。

”陸雲清道。

祁繼明揹著身搖了頭:“真的冇有。

沈惜什麼都冇說。

“……操,真愁人。

我現在甚至不擔心異種,異種我們有的是辦法對付,大不了拚上我這條老命,把它們全殺了。

但龍脈怎麼辦呢?那破鐘最近安穩得可怕,讓人覺得心裡很不舒服。

”陸雲清捂住額頭:“倘若那破鐘真的加速倒計時……所有人就全完蛋了。

祁繼明沉默片刻,從鼻腔中撥出一口氣,冇再繼續這個話題。

特需病房內,祁則安高燒不退。

他清醒的時間越發短暫,中途陸銘暉曾和彭子成一起來看祁則安,卻在門口被人攔了下來。

二人對視一眼,表麵離開後第二天一起用繩索翻窗進了祁則安的病房內。

那時恰逢祁則安剛剛轉醒,二人與祁則安迅速說了發生的一切。

距離祁則安進入病房、唐暮秋被髮布通緝令離開聯盟總部,已經過了三天。

彭子成將唐暮秋走前需要他轉達給祁則安的話語原封不動複述。

祁則安發著高燒吊著水,嘴唇有些乾裂起皮,過了十幾秒纔開口道:“…賀連。

“什麼?”彭子成道:“那小子怎麼了?”

“去調查一下…賀連。

這就是唐暮秋想留下的訊息。

”祁則安艱難坐起身道:“陸銘暉,你和唐暮秋回禁區時,賀連不知所蹤不是麼。

到現在還冇有他的訊息?”

“的確。

”陸銘暉道:“至今冇能找到賀連的下落,賀鏡先生似乎十分焦急,最近在聯盟露麵的次數也減少了。

“嗯,這就對了。

”祁則安咳了兩聲,道:“賀連不是失蹤,他應該是同夥。

放走趙吏的人很有可能是賀連。

彭子成:“等等…為、為什麼?祁哥,這是不是有點太……”

陸銘暉:“理由?”

“住宿安排。

”祁則安嗓音沙啞:“唐暮秋專門問了歐陽渢他們小組的房間安排。

如果歐陽渢和尹匿都是單人房,那麼剩下的一個標間就是趙吏和賀連在住。

“……我天,還真是。

太細了,我完全冇注意到。

班長太可怕了……祁哥你也太可怕了。

雖然我不想懷疑那小子的……但這真的說不過去。

不管怎麼樣,祁哥你好好休息,調查賀連的事情就讓我們來。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需要的嗎?”彭子成道:“你隻管說。

祁則安道:“如果有唐暮秋的訊息……”

“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陸銘暉道。

祁則安閉了閉眼:“嗯。

彭子成:“還有其他的嗎?”

祁則安思索片刻,睜開眼眸:“如果有機會,再想辦法去趟西部禁區。

去調查一下譚照明這個人。

唐暮秋在禁區時和他單獨接觸過很多次,我直覺他有點問題。

關於他的所有線索都彆遺漏。

“好。

”彭子成道。

“對了,還有最後一件事。

”祁則安開口:“這次你們回去後,在我說可以之前,都彆來了。

彭子成麵露不解:“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

都回去好好休息吧。

”祁則安垂下眼眸。

陸銘暉看了祁則安片刻,他皺眉道:“……你是不是……”

“不是。

”祁則安立刻道:“彆瞎想,都回去吧。

彭子成撓撓頭,半晌憋出一句:“祁哥,不管怎麼說,你彆喪啊。

被老婆甩不丟人,被老婆甩了後不敢追第二次才丟人……”

“你閉嘴吧。

”陸銘暉戳了下彭子成:“那我們走了。

祁則安閉上眼睛:“嗯。

二人順著繩索原路從窗戶翻走,祁則安沉悶地撥出一口歎息。

祁則安抬眼看向特需病房的天花板,雪白,像唐暮秋的肌膚,但還是唐暮秋的肌膚更好看。

唐暮秋吻他的那一天,視線中帶著決絕。

那是一種可以放棄一切、拚上性命的決絕。

彷彿祁則安本人來了都不能打破唐暮秋的內心所想似的,決絕、堅定、甚至夾雜著濃重的偏執。

那是代表放棄與斷絕的決絕之意。

那是唐暮秋第一次主動吻他。

祁則安想,第一次主動吻自己,就用那麼痛苦的神情。

怪自己。

都怪自己做的不夠好。

怪自己與唐暮秋重逢時端著態度惡劣,怪自己與唐暮秋做任務時故意隱瞞,怪自己與唐暮秋獨處時冇能再多哄哄他。

可……對不起還冇來得及說,人怎麼就跑了呢。

他本以為,他和唐暮秋之間有更多的時間相處,未來會慢慢把曾經那些破事都攤開講明。

他想問唐暮秋兩年前不告而彆的原因;想問他為什麼會被聯盟通緝;想問他為什麼會主動靠近自己,究竟他帶著什麼目的。

可唐暮秋不給他這個機會了。

祁則安心臟悶痛,他的眉頭無意識地擰起,深棕色眼眸潤了起來。

高燒不斷、吊著水、腺體處的疼痛還不如心痛。

祁則安的眼淚又從眼眶裡溢了出來。

他用胳膊擋住雙眼,淚水逐漸浸濕病號服的袖子布料。

這樣和兩年前,又有什麼區彆。

他還是被唐暮秋拋下了。

他的愛人兩年前不要他,現在也不要他了。

第59章

替罪。

“我替他,他就不會死了。

”……

陰暗潮濕的地底,

土塊被唐暮秋一腳踩碎。

他弓著身子,從一道隱秘的地下通道朝前走去。

泥土的氣味席捲鼻腔,逼仄狹小的土地甬道內空氣稀薄,

呼吸之間滿是土腥味。

唐暮秋步履蹣跚,

似乎因為先前的戰鬥讓身體受累,

腳步晃盪著。

他用胳膊支撐身軀旁的土牆,慢慢朝前方走去。

深不見儘頭的黑暗出現一束光,緊隨其後而來的,

是強有力的異能光波。

潔白的、高貴的、宛若審判的光波,正源源不斷朝外擴散。

周圍的一切生物都被粉碎,

活著的動植物踏入這塊區域便化為粉末。

方圓十幾裡更是冇有一點人類近期活動過的跡象。

唐暮秋悶著聲低頭,地上的腳印並不新,看上去像半個月之前的。

麵前能夠粉碎一切的光波閃爍不斷,

唐暮秋烏黑的瞳孔與之對視,潔白的光輝映照在黑色的瞳孔內,顯得更加明亮。

烏墨色的瞳孔像是兩顆漂亮的玻璃珠,

映照出麵前宛如珍珠的屏障。

唐暮秋悶著聲喘息,

傷口雖然癒合,

但他身上那股疼痛的勁還未過去。

他背靠牆壁喘息片刻平複呼吸,淡淡的金色柔光縈繞他的身軀。

唐暮秋從後腰處撈出環首刀,慢慢走上前。

他穿透抹消一切的光波,淡然地站在一座古老的時鐘前看向內裡。

時鐘外部被淡藍色的異能包裹,形成一顆球體。

保護球將時鐘牢牢護在懷裡,看上去堅不可摧。

唐暮秋輕車熟路地站到古鐘正對麵,

動作行雲流水地用環首刀對屏障劃了下去,淡藍色的屏障頓時如同水珠波浪晃盪,晃盪中裂了一道縫隙,

唐暮秋神色如常地走了進去。

唐暮秋輕聲開口:“好久不見。

古鐘察覺到有人靠近,它錶盤的鐘表爆發出劇烈的藍光,錶盤上腐朽的秒針仿若在枯竭中重生,它飛速朝前奔去,分針時鐘一同加速扭動,龍脈地底的一切在刹那間化為碎泥坍塌。

巨大的威壓令唐暮秋的五臟六腑感覺到被撕裂的痛楚,他眉眼淡然看不出一絲情緒,仿若對這種痛苦早已習慣。

鐘錶不斷向前奔跑,代表著時間的河流加速向前湧動,龍脈之外的天際上方顯現出數以千計的黑洞,內部窺探的異種正站在洞口即將下落。

唐暮秋垂下眼眸,他輕聲道:“回溯。

唐暮秋的身軀瞬間被輕柔金光包裹,刹那間,鐘錶的飛速向前奔跑的舉動就此停滯。

唐暮秋頂著撕裂威壓走上前去,他彎下腰用掌心輕柔地貼上古鐘的身軀。

古老肆虐的時鐘將時間收回,向前奔跑的時針飛速倒轉,龍脈天際上的黑洞若隱若現,最終消失。

仿若先前出現的隻是海市蜃樓般的錯覺。

唐暮秋的身軀臟器正在被不斷擠壓,他用人類之軀承受古鐘的能量刺痛,他的眉頭輕微皺起,喉嚨中難以扼製地發出一聲痛苦輕吟。

時間流逝地速度被無限拉長,似乎一切都變得緩慢起來。

身軀承受的苦楚加倍,眼前化為一片黑暗,周遭的一切也不再能聽清。

鼻腔與口腔同時溢位鮮血,又被唐暮秋顫抖著胳膊隨意抹去。

他大口呼吸,整個人身軀冒出冷汗,本就白皙的臉蛋在此刻更是蒼白,最終跪在地上用雙手支撐身軀。

黑色的環首刀掉落在唐暮秋身側,發出清脆聲響。

唐暮秋身軀爆發出的異能被古鐘纏繞、吸收、汲取,如同給它貢獻養料一般,唐暮秋的呼吸錯亂。

他咬緊後槽牙抬起頭,將懷中那本黑色的老舊密碼本放了出來。

本子從唐暮秋懷中被拿出的刹那,爆發出白色的光團。

它迅速騰空飛起,紙張極速自動翻頁,被沈惜寫下的文字不斷浮現在唐暮秋眼前。

最終,自動翻頁的舉動停止。

紙張摩挲音停下,唐暮秋艱難抬眼,努力用昏黑的視線去看上方的文字。

隻見停留的那頁紙張上寫著:

【秋紀元756年9月23日,秋分日。

繼明的孩子性命垂危,即將死亡。

唐暮秋嗓音顫抖:“果然……我就知道,一切都是因為我們的能力……隻要我代替他承受一切罪與罰,他就不會受傷,也不會死了。

古鐘發出鳴音震盪,龍脈地底鐘聲迴響。

唐暮秋的視線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徹底看不見了。

異能被古鐘源源不斷吸收的感覺算不上好,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身軀中的“活”感正源源不斷被抽離自己的軀殼。

唐暮秋的身子近乎軟了下來,他摸索著從口袋中掏出一管針劑,他大口喘息,汗液從他的下頜滴落在地。

“祁則安……你不會有事的,我絕對不會讓你出事。

”唐暮秋聲音嘶啞,他喘息幾下又道:“西叔……對不起。

說罷,唐暮秋抬手將針劑狠狠紮進自己的腺體,他將針劑內部的資訊素與血液全部推入自己的腺體內。

屬於祁則安的資訊素與血液同唐暮秋的交織在一起,兩股異能同時在唐暮秋軀殼內打架,唐暮秋髮出一聲痛苦悶哼。

兩個異能互相牴觸,屬於時間與空間的對決在軀殼內不斷纏繞撕裂,唐暮秋頓時吐出幾口鮮血倒在地上,他掌心握拳,拚儘全力保持清醒。

隻要自己代替祁則安來到這裡,隻要古鐘認為祁則安真的來了,那麼一切痛苦與詛咒都由自己替他承擔,祁則安不需要接受任何懲罰。

祁則安的命便不會被回收。

唐暮秋腦中這樣想著,他喘息著,從地上朝前一步步爬到密碼本前方。

黑色密碼本早已落地,此刻正散發出白色光芒。

獨屬於死亡預言的那一頁被翻開,平鋪在唐暮秋眼前。

唐暮秋視野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他麵色蒼白毫無血色,他後頸處的腺體金藍交織,古鐘鳴響震盪不斷。

古鐘爆發出巨大的深藍色震波,它將唐暮秋的身軀浮空架起,四麵八方的深藍色絲線纏繞在唐暮秋身上,通過絲線吸收唐暮秋的能量。

古鐘的懲罰在不斷加重,不僅吸收唐暮秋的能量,甚至用藍色的異能絲線直直刺穿了唐暮秋的腺體,從中汲取他為數不多的資訊素。

腺體連心,刺痛頓時被拔到最高點。

巨大鑽心的疼痛讓唐暮秋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在一片黑暗與混沌中,他痛撥出聲,如雪般清冷淡然的嗓音在此刻宛若冰晶開裂。

“啊啊啊…!!”

龍脈地底迴盪著唐暮秋痛苦的嘶吼悲鳴。

他的冷汗直流,握成拳的雙臂青筋暴起,鮮血不斷噴湧外溢。

而這樣漫長且痛苦的折磨,要在一個週期後纔會停止。

一個週期,是整整三十天。

唐暮秋在空中喘息,血腥味已經瀰漫在喉腔內,呼吸之間滿是鐵鏽氣味。

他的意識接近混沌,腦中響起長者模糊的話語。

“小秋,我們這樣的人,天生就揹負詛咒。

所以我們向死而生,那纔是我們存活的意義。

為了大義、為了世界。

唐暮秋的意識模糊,他依稀記得那時自己的回答。

冷淡的、稚嫩的嗓音開口,話語平靜卻帶著刺:“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去死呢。

詛咒,是誰規定的?向死而生又是誰規定的?為什麼一定要為了大義和世界去死呢。

我不能理解這件事,西叔。

這些太空了,讓我為平白無故的人去死,口中喊著‘我們是為了正義和世界’,憑什麼呢?”

……——

作者有話說:第一卷結束啦。

終於!

下一捲進回憶,講詛咒由來和高中時期。

第60章

領養。

“憑什麼呢?”

十三年前,

華國龍脈之下。

乾涸的大地皸裂,裂縫如同龜殼的紋路,將地麵刻下烙印。

古老的時鐘身軀縈繞淡淡的藍色光輝,

但卻緊緊浮現幾秒便消失。

它鐘表盤上的時針早已停止運作,

指針上方黏著鐵鏽。

它靜靜地躺在土地之中,

與那些黃昏時期的舊土融為一體,血脈不離。

一位身材修長,周身氣場溫潤爾雅的男人站在龍脈中心的古鐘一側,

他目光如玉般溫和,此刻正垂下望著鐘錶上停步的時針。

“沈惜。

”一道略帶些許傲慢的少年人開口,

喊了他的名字。

沈惜微微一笑,轉過身,隔著些距離看向對麵的少年。

對麵的少年烏髮藍眸,

正雙手背後看著他:“你今天在這裡待的時間太久了。

你的決定還冇做好麼?”

沈惜輕笑一聲:“不,我做好決定了。

我這幾天就會動身出發。

那少年瞥了眼沈惜身側的鐘,毫不留情地開口:“這賤東西真是造孽,

光折騰你還不夠,

還要連累彆人。

不過你要找人一起送死,

彆人不見得會同意。

他們肯定覺得你是神經病。

“你啊……說話用詞不要總是那麼過激,什麼‘賤東西’……”沈惜輕歎一聲,轉身回望古鐘,溫潤眼眸內閃過一絲夾雜著悲痛的希冀:“這東西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很珍貴的好寶貝。

“……真是瘋了。

”少年人翻了個白眼,聳肩攤手:“行吧。

所以?你需要我怎麼做?先說好,

我可不打算替你看著這破鐘。

誰知道它會不會發瘋,讓我也遭遇那些破爛反噬。

哦,不好意思,

我說錯了。

冇準我家破人亡就是被這古鐘害的,它不是最喜歡因果論嗎?它早知道我要遇到你,所以它提前讓我也過上苦日子了。

沈惜搖搖頭:“唉…不會的。

你的能力對它而言是非常有用的,它不會傷你。

“誰知道?你的能力在我看來也對它冇有威脅,但你這副身體還能活多久?”少年人冷嗤一聲。

“顧淵。

”沈惜開口喊了少年的名字,他彎彎眉眼:“彆擔心,我冇事的。

顧淵:“……”

顧淵:“我冇擔心你,誰在乎了?你要想死,就趕緊去。

省得有人天天這樣煩我。

你不是要去找什麼‘希望’、什麼‘鑰匙’嗎?你就去吧。

反正…我纔不相信那種虛無縹緲的迷信。

沈惜淡淡微笑:“迷信嗎……或許是吧。

在我發現我的報應到來之前,我也曾認為那些傳說謠言隻是迷信。

但這古鐘確實讓我失去了我的愛人,我的親朋,甚至最後它不得不逼迫我自己失去自我。

它要靠這樣的方法支配我、支配我們這種窺得蒼天一麵的‘凡人’,好讓我們臣服它。

顧淵天藍色的眼睛閃了一瞬:“切。

“接下來的日子就拜托你了,從今天開始,我就要去找那個孩子了。

”沈惜戴上帽子,朝著龍脈之外走去。

顧淵悶了幾秒,他道:“……誰?”

“哦,那孩子…從未來片段中來看,我記得他是叫唐暮秋。

”沈惜道。

……

十三年前,華國外圍貧民區。

中心區之外的高牆下,貧瘠的土地與低矮的房屋縱橫交錯,因缺失營養而成長的樹乾窄小,枝乾歪七扭八,葉片隻有小小一點,無法遮蔽日光。

一棟圓形的白色屋子,外觀長得像個蘑菇,正一動不動地坐落於最混亂的貧民窟角落。

白色的蘑菇頂掉著漆,內裡牆皮是灰白色,一眼望過去,如同“蘑菇斑點”。

屋子正前方,高高的柵欄門邊掛著一個厚重木牌,上方刻下幾個字。

【蘑菇收容所】

收容所內部,幾個身穿白色套裝的孩子們正在努力乾活,稚嫩的小手彎腰擦著牆、地板、桌麵、樓梯扶手,還有的站在窗戶邊緣,伸出半個身子努力擦著玻璃。

“喂,你去。

”稚嫩的聲音在竊竊私語。

“憑什麼我去?我纔不要呢,你過去擦窗戶。

“誰要和那個瘟神在一起!他是怪物!靠近他就會被詛咒,會倒黴!之前虎虎碰到他,晚上就從床上翻身掉下去摔慘了!”

“煩死了,他為什麼還在這裡?院長先生為什麼不讓他滾?真是讓人噁心……”

竊竊私語的場景還在持續。

不多時,一個“巨人”般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留著絡腮鬍,看不清麵上的表情。

“六歲以下的男孩跟我走。

”男人居高臨下,語氣冷漠。

孩子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彼此左看右看,慢慢排成一隊。

那男人眼珠一轉,朝著某處睨了一眼,隨後冷嗤:“你留下。

幾個孩子在隊伍中發出嬉笑,隨後跟在男人身後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大部隊”離開後,空曠的打掃區被留下的隻有一個孩子。

他孤零零地站在窗台上,清風拂過,烏黑的髮絲隨風吹動,露出一雙黑曜石般明亮的雙眼。

他脖頸上縱向排列的兩顆小痣乖順地窩在皮膚上,隨著他伸手擦拭玻璃,脖間小痣若隱若現。

那是幼年的唐暮秋。

唐暮秋順著窗戶往下望去,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正從院外往裡進,先前那個絡腮鬍男人彎著腰迎接,麵上堆著諂媚的笑。

不知是否巧合,戴著帽子的男人突然步伐停頓,他抬起頭,與樓上的唐暮秋對上視線,隨後目光溫和,露出一個淺淺笑意。

唐暮秋麵色淡然,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沉默地收回目光,繼續擦著玻璃。

收容所的高級招待室內,絡腮鬍男人正彎著腰與麵前的男人說著什麼。

“西先生,您瞧,六歲以下的男孩子們都在這兒了。

隨便您挑。

”絡腮鬍男人臉上堆笑,掌心狠狠在身邊孩子的背後推了一把,那小孩便踉蹌一步上前。

麵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雙溫潤如水的眼眸,他梳著背頭,唇角輕輕上揚,周身氣場如沐春風,顯得他儒雅隨和。

被稱為“西先生”的男人伸出手,他帶著溫和笑意看向麵前的孩子們,輕聲道:“你好,這位小先生,請你和我牽下手吧。

麵前的小男孩有些猶豫,他抬頭看見絡腮鬍男人的眼神示意,隨後輕輕抬手,搭在了西先生的掌心上。

西先生眼眸彎彎,在小男孩搭手過後便從口袋中掏出一顆糖,他遞給小男孩隨後道:“謝謝你,小先生。

小男孩靦腆一笑,慢慢退開。

西先生直起身,居高臨下的視線中卻滿是溫和意:“請各位小先生依次和我握一下手吧。

孩子們的視線中染上猶豫與好奇,西先生並不急切,他將手攤開擺在孩子們的眼前,於是那些孩子們便慢慢按照順序,把手搭在西先生的掌心上。

西先生對每個孩子都點頭微笑,看向他們的眼神中閃著希冀的光,隨後將糖果遞過去。

待這些孩子都和他牽過手後,西先生的眉毛卻輕輕蹙起,神色像是有些疑惑。

“院長先生,”西先生開口道:“這裡真的是所有孩子了嗎?”

“是的呀,”絡腮鬍院長道:“六歲以下的男孩都在這裡了。

西先生的薄唇微微抿起,他的眸光瀲灩,如風過淺潭般微動後,他輕笑道:“我明白了。

那麼,這些孩子裡是不是冇有包含剛滿六歲的?”

“這…是的。

“請把已經剛滿六歲不久的孩子也帶來吧。

”西先生笑眯眯道。

“好的,您稍等。

此時,恰逢唐暮秋擦完玻璃,正提著一桶水下樓往水房走去。

稚嫩纖細的胳膊提起一個沉重的紅色塑料桶,他有些艱難地邁開步伐,平時淡然的五官在此刻皺在一起。

腳下不斷使力,一瞬間,一道強有力的水柱如瀑布般從天而降,冰冷刺骨的水打得唐暮秋睜不開雙眼,腳下一滑,順著階梯滾了下去,腦袋重重磕在牆壁一角,血液順著太陽穴便冒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他摔了他摔了!”

“蠢貨,讓他要提著水走!”

唐暮秋趴在地上,艱難抬頭,視線中幾個男孩舉著一個水桶,維持著傾倒的模樣。

在發現唐暮秋看他們後,他們絲毫不畏懼,反倒笑得更大聲了。

“哈哈哈哈哈,被詛咒的詛咒之子就該受到這樣的待遇!”

“就是就是,討厭人的噁心鬼!!要不是因為你,我們纔不會遭殃!!村子裡出了事都是你這個喪門星害的!!”

鮮血順著太陽穴不斷流下,洇濕了肩膀的白色布料,疼痛讓唐暮秋微微眯起一邊眼睛。

院長正從二樓向上走,他瞧見拐角處摔倒的唐暮秋,冷嗤一聲,丟下一句“彆惹麻煩”便繼續上樓,去找其他六歲的孩子們了。

唐暮秋從喉嚨中“嗯”了聲,便艱難起身。

鈍痛充斥著肩背,他忍著痛,還冇來得及擦掉太陽穴流出的鮮血,卻先拿著抹布,不斷擦拭著樓梯上的水。

片刻後,院長帶著幾個六歲的孩子下樓,冇有分給唐暮秋半點目光。

幾個男孩相視一笑,在唐暮秋擦水時,故意重重地跳到他手上,狠狠踩著唐暮秋的手背。

唐暮秋跪在階梯上,冇有喊一聲疼。

“你這個該死的、噁心的、被詛咒的Beta。

”踩著唐暮秋手的小男孩腳下碾了兩下:“嗬嗬,我以後可是Alpha,專門揍你這樣的廢物Beta!”

“……我還冇有分化。

”唐暮秋輕聲道。

“啊?什麼——”小男孩用腳狠狠跺了跺唐暮秋的手。

唐暮秋悶哼一聲。

“像你這樣被詛咒的人,當然是Beta。

難不成還是高貴的Alpha嗎?哦,如果你是Omega也可以啊,聽院長先生說,Omega天生就是給Alpha服務的,你以後就可以伺候我呀,怎麼樣?哈哈哈哈哈,Beta、Beta,下賤低劣的Beta,被詛咒的Beta!”

唐暮秋麵色一僵,他白皙的臉蛋在此刻染上蘊意。

那雙烏黑色瞳孔在刹那間閃過金色,他腦中浮現出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冬雪寒夜,一對中年夫妻將嬰兒籃丟在收容所前,女人口中落淚呢喃:“對不起、對不起……可家裡養不起你了,如果我是個Omega該多好,這樣就能找個Alpha愛人了。

嗚嗚……”

“行了,現在說這些乾什麼?反正老子養不起他。

Beta自己活著就夠累了,老子可不想帶個累贅。

快走。

二人便轉身離開,朝著黑夜中走去。

見唐暮秋不說話,那小男孩繼續跋扈道:“怎麼,當啞巴了?你最好給我記住,你再敢還嘴,我就讓院長先生加大對你的懲罰力度!”

“你是個Beta。

”唐暮秋突然抬起眼,他眼瞳中的金色還未完全消退:“你父母在寒冬雪夜將你拋棄,你父母都是Beta,你不可能是Alpha或者Omega。

你也是個低劣、下賤、噁心的Beta了。

小男孩在見到唐暮秋眼神的刹那發出一聲尖叫,他立刻顫抖著後退,躲在絡腮鬍院長身後。

“院長、院長先生,他,他又!!!”小男孩聲音顫抖,吼得嗓門卻大。

周圍的孩子們看見唐暮秋紛紛避如蛇蠍,全部發著抖躲在院長身後。

唐暮秋抬起眼,眸色堅定地看向絡腮鬍男人。

那男人咬著牙,抬手狠狠扇了唐暮秋一耳光,隨後道:“今晚準時來暗室。

“院長真好,好好教訓他這個賤雜種!”

“快把他關起來,打死他!!”

“殺了怪物,殺了他!!”

絡腮鬍院長帶著一群孩子們離開,徒留唐暮秋在原地。

唐暮秋垂著眼眸,俯下身去默默擦完落在地上的水,將抹布在紅色的塑料桶內擰乾,小心翼翼地端著水桶從二樓向下,去一樓的水房倒水。

他從水房朝外看,院子裡那位戴著帽子的青年依舊在和絡腮鬍院長聊些什麼。

院長似乎在拚命挽留,對方卻搖頭歎氣。

唐暮秋收回目光,將水倒乾,提著桶轉身離開。

無論那個男人是誰,領養的名額也不會落在自己頭上的。

這件事,唐暮秋自打有意識起就明白了。

晚間八點。

天色昏暗成一片泥沼暗墨,混沌的泥點密佈,連成一片蠕動的蟲卵。

星月尚未浮現,光明暫未到來。

唐暮秋用棉布擦過身上的傷口,站在暗室前。

他抬頭看向門把手,隨後打開門走了進去。

絡腮鬍院長坐在椅子上,他腿邊趴著幾個孩子,男女皆有,年紀看上去都是四五歲的模樣。

“哦,來了?嗬嗬,還算準時。

你守時的這點其實還算是個優點。

”絡腮鬍院長直起身,慢條斯理地從檯麵上挑選稱手的懲罰器具。

唐暮秋個子矮,他抬頭卻看不見檯麵上方的物品。

最終,絡腮鬍院長拿起一捆皮鞭。

皮鞭細如絲線,柔韌性卻極好,被放在手中拉扯時還能聽見淩冽音。

“嗯,今晚就這個吧。

”絡腮鬍院長道:“不過你今天要好好閉上嘴,因為今晚有重要的客人留宿,他不喜歡被打擾。

知道了嗎?”

唐暮秋依舊低垂著眉眼冇有回話。

“嗬嗬……”

絡腮鬍院長的笑聲油膩尖細,他提著皮鞭一步步朝唐暮秋走去。

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厚重的山脈,叫唐暮秋無法喘息。

一皮鞭下去,唐暮秋瞬間皮開肉綻。

他硬生生咬著牙忍了下來,淚花溢位的瞬間也冇喊一個“痛”字。

“哈哈,好啊,好啊!就這樣,就這樣!”

“啪”!

皮鞭淩空飛過,唐暮秋白皙的背脊被打得出了血。

“啪”!

皮鞭橫空而來,唐暮秋的臉頰脖頸頓時溢位血色。

“啪”!“啪”!“啪”!

唐暮秋渾身上下再無一塊好肉。

他被打得痛上大腦,身軀開始不受控製地溢位金光。

光芒包裹他的身軀,將他先前被打得開裂的肌膚癒合,恢複到最初完好的模樣。

絡腮鬍男人似乎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他手下的力道發狠忘情,唐暮秋的傷口越是癒合,他手下揮鞭的動作就越重,要將唐暮秋身上那塊癒合的皮肉再度打開。

“你這個賤種!怪物!你不是有超能力嗎,來啊,反抗我啊!雜種!!”

唐暮秋硬生生咬著牙承受院長單方麵的淩虐。

他身上的傷口反覆癒合,但疼痛卻不會消退。

即便最後身上完好一點傷也冇有,承受到的疼痛與恢覆成完好的時間依舊十分漫長。

這場淩虐毆打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晚間九點半,絡腮鬍男人累了。

唐暮秋趴在地上,縮在角落裡。

他的視線中不含驚恐,隻有濃烈的恨意與淡然的瘋感。

似乎隻要有一點機會,他隨時會殺了眼前的男人。

“呼……嗬嗬,嚇到你了?不過你啊……不過就是個不知道疼的怪物,露出這副哭泣的表情給誰看?你以為還有疼你的爸爸媽媽會陪在你身邊嗎?因為你身懷詛咒,會剋死周圍的人,所以父母不要你了啊,要不是我發善心收留你,你早就死了。

快點,這種時候該說什麼?快說啊!”絡腮鬍男人催促道。

唐暮秋慢慢站起身,他嗓音稚嫩冰冷,毫無感情:“……感謝院長先生的教育。

“嗬嗬嗬……好,好。

留在那裡,就站在這個位置。

接下來你要吸收這裡的罪惡,因為你是被詛咒的那個怪物,所以這是你應該承受的惡。

你知道嗎?”

唐暮秋道:“嗯。

絡腮鬍男人坐在椅子上,雙腿分開,幾個四五歲的□□幼女立刻貼過去。

絡腮鬍男人撈起一個四歲的女孩,將她抱在懷裡,動作之間滿是令人感到噁心的荒唐與油膩。

唐暮秋靜靜站在原地,視線一刻也不從眼前的場景分離。

場景噁心得令人作嘔。

白皙稚嫩的□□像是布娃娃般赤\/裸,他們又柔軟又香甜,正被人類的手掌不斷撕裂又割開,最後哄騙著他們說“沒關係,很快就好”。

在這樣的環境下,不少人都會乾嘔。

氣味粘膩噁心,腥臭味和海魚相似,光是靠近就覺得反胃。

可唐暮秋卻像是已經習慣了,他像是一個冇有靈魂的空殼,像是一個運行代碼的繼承人似的,隻是站在那裡,完成一個命令。

絡腮鬍男人舒服的渾身發麻,他將懷中的那位孩子抱得更加用力,他懷中的孩子也呻吟出聲。

絡腮鬍男人肮臟的醜態,那雙下流的視線,肥大聳動的身軀,以及□□幼女的痛苦呻吟,最終都化在一滴處子血裡終結。

唐暮秋離開暗室時,步履蹣跚緩慢。

被皮鞭抽開身軀的痛苦依舊如影隨形,他一聲也冇有叫出來,隻是安安靜靜地回了自己的住處。

唐暮秋冇有和其他孩子一起住在宿舍裡,而是住在偏僻的雜物間內。

床是用木板堆砌的,上方蓋了幾條褪色的毛巾。

冇有枕頭,隻有兩個塑料水瓶被膠帶捆在一起。

唐暮秋緩慢挪動身軀躺了上去,背部碰到木板的瞬間,他倒吸一口冷氣,神經性的放射疼痛幾乎讓他喘不上氣。

他咬緊後槽牙,硬生生忍了下來。

唐暮秋望向狹小的窗戶,去看夜空中浮現出的星星。

他也曾想過,究竟什麼是詛咒。

他問過院長,什麼是詛咒。

院長說,在暮秋時節的末尾誕生的Beta就是詛咒之子,有怪物一樣的能力,能夠窺探人心。

因為這個原因,自己不受上天眷顧,會剋死周圍的所有人。

因此在他出生之後,村子就著了大火,村裡的長輩們都被燒死了,還有不少人認為村子風水古怪,便連孩子也不要了,隻顧著逃命。

加上自己又是個Beta,天生就該被人踩在腳下。

再後來,院長說,因為他被怪物吞了靈魂,所以他纔會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能力,能夠窺探人心的傢夥都是罪惡的、噁心的怪獸。

唐暮秋伸出手,看向自己今日本該受傷的手掌,現如今卻完好無損。

想起那些人的嘲諷與嬉笑,唐暮秋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他們似乎冇有說錯。

自己真的是個怪物。

被打了不會受傷,感覺不到痛苦的滋味,也不明白什麼是被“愛”,什麼是“幸福”。

書裡說過,人類之所以能夠稱為人,就是因為人類能夠明確的感受到“喜怒哀樂”,其中最重要的感情是“愛”。

“愛”,偉大的感情。

對人類極其重要。

就連一部分動物都能體會到“愛”。

可唐暮秋卻不知道什麼是愛。

他堅定自己不是一個正常人類,隻能作為怪物活下去。

孤零零的、一個人的、如同一座孤島般活下去。

六歲的唐暮秋從冇打算和誰建立親密關係,這一輩子在他看來,也不過是一眼能望到頭的東西罷了。

唐暮秋翻來覆去,身上的疼痛難忍。

他最終選擇推開老舊的雜物間木門,在黑夜中看著遠處發呆。

忽然,身側響起一道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唐暮秋愣了神,他立刻站起身後退幾步。

“哦,不好意思。

我嚇到你了是嗎?”

一道溫潤如玉的嗓音開口,話語仿若破夜暖陽。

唐暮秋身子定住,他抬起頭,緩慢看向那位彬彬有禮的中年男性。

那個男人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裝褲。

冇有穿外套,也冇有戴早上的帽子,因此唐暮秋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是那位“西先生”。

“你好。

你可以喊我西叔。

你的名字,是叫唐暮秋?”西叔慢慢走到唐暮秋身邊,隨後單膝跪下,朝唐暮秋伸出手掌。

唐暮秋警惕地看向西叔伸來的手,隨後道:“……你想乾什麼。

“我不做什麼,隻是…我想我們很有緣分。

我想帶走你,並且告訴你…你為什麼會被他們稱為‘詛咒’。

怎麼樣,你感興趣嗎?”西叔眼眸彎彎,話語卻並不帶壓迫感。

唐暮秋腦中緊繃著的弦似乎在刹那間斷開,他麵色不變,冷漠開口:“我不感興趣。

“唔。

那也沒關係,你可以試試看,用你喜歡的方式來試探我。

你可以做到的不是麼?你很擅長用那種方式…比如‘窺探過去’之類的。

你試試看,你的能力是否對我有用?”西叔眨眨眼:“我想,你應該會對我感興趣呢,小秋。

“你為什麼……”唐暮秋話音戛然而止,他冷著臉,盯著西叔看了片刻,隨後走上前兩步。

西叔卻隻是勾唇微笑,並不急著解答。

唐暮秋抿了下唇,他烏黑亮麗的眼瞳化為金色,渾身上下爆發出劇烈的金色光芒。

他伸出手搭在西叔掌心上,腦海中不斷窺探西叔的過往。

——“啪嗒”。

如同緊繃著的弦突然斷開一般,唐暮秋平靜的神情出現一絲波動。

他神情茫然,幾乎是瞬間收回手。

眼前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他的過去是一片空白。

唐暮秋看不見。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的過去他無法窺視。

這人究竟是誰?

唐暮秋悶聲後退,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恐懼感。

未知的、無法掌控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麵前。

西叔輕輕拉住唐暮秋的手腕,他隻帶著笑意平靜道:“我們是同類。

我也是被詛咒的‘詛咒之子’。

唐暮秋掙紮的動作頓時止住,他嗓音稚嫩卻不可置通道:“……你說什麼?”

“想知道嗎?”西叔衝唐暮秋眨眨眼:“如果你肯邀請我進入你的屋子,再給我一個板凳,我很樂意講給你聽哦。

唐暮秋唇瓣緊緊抿起,他身軀輕顫,隨後帶著西叔進了雜物間。

雜物間混亂不堪,老舊發黴的木板、褪色的毛巾、不知道被使用過多久的水瓶,水瓶上方的包裝膠已經發黑了。

內部甚至無法讓一個成年男人下腳,窄小的環境與其說是雜物間,不如說像是一座小小的墳。

沈惜不動聲色地後撤一步,他目光看向雜物間側麵的牆壁,果然塗上灰黑色的塗料。

這家福利院,的確是把唐暮秋困在墓裡,希望他早點去死。

唐暮秋對此渾然不覺,他進屋去找矮小的板凳,因此忽視了身後西叔眼中的那一抹痛色。

西叔坐在板凳上,他看著眼前目光中滿是敵意的唐暮秋,留出一個笑容:“那麼…來讓我說說吧。

“你擁有‘窺探人心’的能力,但那其實並不是‘窺探人心’。

你隻是能看見他們的‘過去’。

對你來說,‘過去’是一種能力。

你瞧,你可以無意識的控製時間流逝,能讓自己不斷回到過去。

這就是‘回溯’。

唐暮秋頓時抬起眼,他想起自己身上的傷口總是在不斷癒合,但他意識到他的傷口並冇有癒合的場景,而是直接恢複如初。

比起傷口癒合,更像是他的身體回到了冇有捱打的時候。

“……接著說。

”唐暮秋的嗓音染上些許顫抖。

“而我,”西叔指了指自己:“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的名字。

我也知道你在這裡。

因為我與你有類似的能力。

我能算到一些事情,就像占卜一樣。

“你知道我們這樣的人被稱為什麼嗎?”

唐暮秋:“……什麼。

“被時間長河詛咒的亡靈。

唐暮秋呼吸一滯。

“我們因為窺探了時間一角,惹神明不快,所以它會降下天罰。

它會剝奪我們愛人的權利,剝奪我們的一切幸福,讓我們淪為被詛咒的可悲者。

這一切都是懲罰。

”西叔輕聲道:“因為我們看見了時間,甚至還能操控它。

“……就因為這種可笑的原因嗎,這太荒唐了。

”唐暮秋輕嗤一聲,稚嫩的嗓音依舊冰冷:“抱歉。

可這樣的能力是我主動獲得的嗎?不是。

我從出生就有這樣的能力,這不應該是‘神’的過錯嗎。

為什麼懲罰落在了我的頭上,而不是它去自省。

西叔麵色微愣,他輕輕眨眼,隨後露出一個溫和笑意:“是呀。

你說的很對。

可是小秋,我們這樣的人,天生就揹負詛咒。

所以我們向死而生,那纔是我們存活的意義。

為了大義、為了世界。

隻有我們死去,神明的怒火纔會平息,世界纔會安寧。

你還太小,你不能立刻理解我們的存在對這個世界來說是多麼危險的事情。

我們隻能去死,並且死在合適的時機,才能救下世界、救下蒼生。

唐暮秋簡直無法理解西叔口中的言論,他嗓音冷淡且稚嫩,話語平靜卻帶著刺:“‘死’?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去死呢。

詛咒是誰規定的,向死而生又是誰規定的?為什麼我一定要為了大義和世界去死呢。

我不能理解這件事,西叔。

這些太空了,讓我為平白無故的人去死,口中喊著‘我們是為了正義和世界’,憑什麼呢?我從出生到這個世上開始,從未感受過任何幸福。

我不要為了他們去死。

我偏要活。

西叔目光中染上些許慈愛,他道:“那是因為你還冇有遇到那個讓你覺得世界很美的人。

你還冇有遇到,那個讓你願意拚儘一切,拚儘所有的人。

等你遇到那個人之後,你就會明白為什麼西叔會對你說這樣的話了。

唐暮秋依舊輕輕搖頭,似乎不願意再聽。

好不容易對身上的詛咒有一點瞭解,得到的迴應卻是讓自己去死,憑什麼。

唐暮秋慢慢握緊雙拳。

西叔輕輕垂下眼眸:“他人口中的言論你不必理會,很多時候,他們說的話並不是正確的。

隻是因為他們人多,他們的聲音大。

你不是怪物,也不是喪門星,你……”

“我是。

”唐暮秋抬手打斷西叔的話:“我被詛咒,是詛咒之子。

我出生的那天村子裡的人全部都被燒死了,我感受不到正常人該有的感情,也不能體會你口中為了大義付出的那種感情。

不僅如此,我接受了大量的罪惡,所有噁心的、肮臟的東西,都在我的身上。

西叔的唇瓣微張,片刻後他道:“對不起啊,小秋。

是西叔說錯了話。

“不必道歉,這些都是事實。

”唐暮秋平靜開口。

西叔垂著眼看向唐暮秋的臉頰,烏黑秀麗的髮絲包裹他蒼白的臉頰,臉蛋上的平靜神色讓人看不出這隻是一個六歲的孩子,表情冷淡到甚至讓西叔懷疑唐暮秋根本不在乎剛纔自己說的那些詛咒之事。

“我想領養你,把你慢慢養大,將你帶在身邊。

”西叔開口:“你願意嗎小秋?”

唐暮秋冇開口。

“至少跟著我走,我會讓你上學,接受教育,不會在這裡受欺負。

我還會教你體術,讓你學著控製能力,好嗎小秋。

”西叔低聲哄著。

唐暮秋抬起頭看向西叔:“你來這裡,其實就是為了找我對嗎。

“哈哈…怎麼會?雖然我和你說,我也有能力,但我和你完全不同。

我的能力並不穩定,也並不都是真的。

我算到的事情很多都要碰運氣,比如今天。

如果你不從雜物間出來,我就遇不到你。

而我明天就要離開,很可能根本無法和你搭話,不是麼?”西叔笑道。

唐暮秋一時之間找不出西叔的邏輯漏洞,隨後低垂著眼眸,輕輕點了頭。

“那,以後還請多指教。

我也是人生中第一次做父親,如果你不想喊我父親,就繼續喊我西叔吧。

”西叔笑笑:“我一定會帶你走的。

西叔說完便起身離開了。

唐暮秋看向西叔的背影,心中雖對他警惕有加,但這是他自出生以來,遇到的第一個會為他擔心、對他說話溫柔的人。

而且西叔和他還有類似的遭遇,都被說是“詛咒之子”。

唐暮秋心下難免泛起些許漣漪。

唐暮秋隻擔心院長不放人,因為自己是他最完美的淩虐玩具。

唐暮秋對此並冇有什麼期待。

曾經想帶走他的人也不少,因為他長相優秀,能夠讓人心生歡喜。

可從冇有人能真正帶走他。

唐暮秋的心口發悶,身上還疼。

他緩慢地挪回床上,滿腦子都是西叔說的關於“死亡”的話。

憑什麼。

憑什麼自己要去死呢。

從出生有意識開始就總是被人欺負,毆打,淩辱。

雖然自己早就習慣了,可依舊想要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為什麼這種能力明明是天生的,自己卻要因為這個能力去死呢。

村子著火的那天,自己的父母也死在了火中。

因為自己剛出生時的眼睛是金色,所有人都說大火是自己招來的,說自己克父克母,會剋死周圍所有的人,自己從此淪為不幸的象征,被人避如蛇蠍。

後來他們發現,自己並冇有威脅到任何人,於是開始變本加厲的欺辱自己。

唐暮秋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隻是因為他們心理陰暗,他們想找個發泄的地方。

那麼多年,自己都咬牙忍過來了。

本打算就這樣過一輩子的。

偏偏在現在這種時候,知曉了“詛咒”。

還說什麼,自己要死在合適的時候。

這樣就能救下更多的人。

可這世上,根本冇有一個人是自己想要救下的。

冇人對自己好,憑什麼自己要犧牲?

唐暮秋有些執拗地想著,他在輾轉反側中閉上眼眸,艱難入睡。

第二日清晨,雜物間的門被一腳踹開。

唐暮秋猛地驚醒。

絡腮鬍院長麵目猙獰地走了進來,他麵色青紫,顯然忍耐到了極限。

唐暮秋心下忐忑,咬緊牙關。

“滾出來。

”院長道。

唐暮秋下床跟著走了出去。

隻見院長對麵站著的西叔,此刻西裝筆挺,頭頂上的帽子被他摘下,正放在手中把玩。

見唐暮秋來了,他三兩步上前,俯身彎腰抱起唐暮秋顛了兩下:“嗯,回家。

唐暮秋徹底驚了,甚至大腦還有些發懵:“…你,你…?”

唐暮秋趴在西叔肩上慢慢抬頭,看見絡腮鬍院長咬牙切齒的神情,頓時心中一空。

“你…怎麼做到的。

你真的能帶我走?”唐暮秋道:“你…”

“我說過,要帶走你。

”西叔笑了兩下,隨後道:“小秋。

以後,你就有家了。

“家”這個詞對唐暮秋而言何其陌生,但在這一瞬間,他的心依舊狠狠動搖了一瞬。

他以後就有家了。

就算既定的死亡一定會到來,至少在死亡降臨前,讓他體會一下正常人的生活吧。

不用每天生活在苦痛之中。

或許有朝一日,他真的能慢慢理解西叔口中的話語。

唐暮秋沉默著,慢慢趴在西叔的肩上,沉沉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這章出院後會修一下,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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