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232章

苗疆的秋霧總比別處濃些，纏在青山翠穀間，將錯落的寨樓暈成朦朧的墨色，卻攔不住穿梭其間的銀蝶。自信使出發後，林羨便日日立在吊腳樓的簷下，指尖撚著一枚蠱玉，望著遠方山川，蝕月神始終伴在他身側，墨色衣袍被山風吹得輕揚，銀蝶群繞著二人盤旋，翅尖的銀光刺破霧靄，像撒了一路的星子。

第三日清晨，霧色未散時，第一道銀蝶傳信的微光便落在了寨口的蠱鈴柱上。鈴舌輕顫，清脆的聲響撞碎晨霧，林羨抬眼時，正見十數隻銀蝶裹著一位紅衣蠱師落在院中，那是花苗寨的信使，肩頭還沾著路途的露水，手中高舉著花苗寨的族印——一枚雕著纏枝蝶紋的雞血石印。

“花苗寨寨主攜全寨蠱師，願與苗寨結為同盟！”紅衣蠱師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寨主言，三百年前的情分不敢忘，沙蠍族禍亂苗疆，花苗寨定與苗寨同生共死！”

林羨伸手扶起他，指尖觸到對方肩頭的銀蝶護印，銀光尚在，想來一路雖有波折，卻也算順遂。蝕月神抬手輕揮，銀蝶群便銜來一杯蜜香蠱酒，遞到紅衣蠱師麵前：“稍作歇息，靜候其餘寨中訊息。”

不過兩個時辰，訊息便接連而至。白水寨的信使乘著白雀蠱歸來，許南枝跟在身後，素色綉裙沾了些草屑，臉上卻帶著笑意，手中捏著白水寨的水紋玉牌，遠遠便喊：“林羨，成了！白水寨願出百名精銳蠱師，助我們對抗沙蠍！”

緊接著，瑤寨盤寨的信使也至，帶著盤寨的青銅獸麵符，言明盤寨早已恨黑苗寨與沙蠍勾結，願派蠱箭隊駐守苗疆東線，截殺域外蠱師的來路。其餘幾座中立寨的信使雖遲了些，卻也盡數抵達，皆攜了族中信物，承諾守好苗疆各隘口，不與沙蠍為伍，更有兩寨願派出煉蠱師，為苗寨煉製破屍蠱的葯蠱。

唯有黑苗寨，始終無半分訊息，想來是鐵了心要與沙蠍族同流合汙。

七日後，各寨寨主皆親自赴苗寨，赴結盟之約。苗寨的議事堂被拓成了露天的廣場，火塘燒得通天，十二座青銅蠱鼎分列兩側，鼎中燃著百年沉香，混著苗栗木的煙火氣，飄滿了整個廣場。各寨寨主皆著族中盛裝，紅苗的綉裙、白苗的銀飾、瑤寨的獸紋袍，映著火光，煞是奪目。

林羨身著蠱門新主的玄色錦袍，腰繫銀蝶紋玉帶，立在火塘主位，蝕月神站在他身側半步，墨色衣袍上無多餘裝飾，唯有眼尾的銀紋在火光中流轉，周身銀蝶群低旋，雖不發一言，卻自帶威壓，讓喧鬧的廣場漸漸靜了下來。巫嶠與許南枝分立兩側，一人執巫主的青銅杖，一人握破蠱的銀鈴，皆是神色肅穆。

“諸位寨主，今日聚於此，隻為一事。”林羨開口，聲音不高，卻藉著蠱力傳得甚遠，壓過了山風與蟲鳴，“沙蠍族引域外蠱師入苗疆，煉屍蠱、禍寨民，欲吞我苗疆萬裡河山；黑苗寨助紂為虐，忘苗疆同源之誼，與外賊勾結。今日，我邀諸位至此，結攻守同盟，共抗外敵，護我苗疆，護我族人！”

話音落，花苗寨寨主率先起身，抬手按在胸口，朗聲道：“花苗寨願奉林主為盟主，聽候調遣，共抗沙蠍！”

“白水寨附議！”

“盤寨附議！”

“清風寨附議！”

各寨寨主接連起身，聲音此起彼伏，震得火塘的火星跳了又跳。唯有一人未動，正是黑苗寨隔壁的青木寨寨主，他撚著鬍鬚，麵露遲疑：“林主，沙蠍族的屍蠱海威力無窮，域外蠱師又來路不明，我等雖結同盟，怕是難敵啊……”

此言一出，廣場上頓時有了些竊竊私語，不少寨主眼中也露出猶豫。林羨早料到會有此問，並未動怒，隻是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而後看向蝕月神，微微頷首。

蝕月神向前一步，周身銀蝶群驟然振翅，銀光衝天，竟在火塘上空凝成一隻巨大的銀蝶虛影，翅展數丈，遮住了半邊天。他抬手，指尖銀紋閃過，那隻銀蝶虛影便俯衝而下，翅尖掃過廣場中央的青石地，石地瞬間裂開，露出地下深埋的一道蠱脈，脈中銀光流轉，竟是極純的靈蠱之氣。

“我之銀蝶，可噬陰邪、破屍蠱；我之蠱力，可護同盟、守疆土。”蝕月神的聲音清淡，卻帶著神明的威嚴，透過銀蝶虛影，傳至每一個人耳中，“有我在，沙蠍族的屍蠱，不足為懼；域外的蠱師，來多少，滅多少。”

話音落，銀蝶虛影翅尖一點，廣場一側的空地上便出現了數十隻煉好的屍蠱，那是前日截殺沙蠍探子所得。銀蝶虛影俯衝而下，銀光掃過，那些屍蠱便瞬間化為飛灰，連一絲蠱氣都未留下。

廣場上一片嘩然，各寨寨主皆是麵露震驚，青木寨寨主更是猛地起身，拱手道：“林主有神明相助，青木寨願全力附議，共抗外敵！”

無人再敢遲疑，皆是神色堅定，看向林羨與蝕月神。

林羨見狀，抬手拿起火塘邊的青銅匕，劃破掌心，鮮血滴入青銅蠱鼎中，瞬間融於沉香火中，凝成一縷赤紅的煙柱。“我，林羨，以蠱門新主之名，歃血為盟！”

蝕月神亦抬手，指尖銀紋閃過，一滴銀色的神血自指尖落下，與林羨的血相融，煙柱瞬間由赤紅轉為銀紅，直衝雲霄。

各寨寨主紛紛效仿，皆劃破掌心，將鮮血滴入就近的青銅蠱鼎中。十二道煙柱自十二座蠱鼎中升起，在半空相融，凝成一道巨大的銀紅煙柱，煙柱頂端，竟化作一隻展翅的銀蝶，久久不散。

“今日結盟，共守苗疆！”林羨抬手，按在蠱鼎上，“同盟之內，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有背盟者，天地共誅，蠱脈反噬！”

“共守苗疆！天地共誅背盟者！”

數十道聲音齊聲高呼，震得山川迴響，火塘的火焰燒得更旺，銀蝶群在煙柱下盤旋，翅尖的銀光映著每個人的臉龐，皆是肅穆與堅定。

結盟儀式畢，便是議事。廣場上擺開長案，各寨寨主圍坐，林羨指著桌上的苗疆地形圖，指尖劃過斷魂崖、黑苗寨、沙蠍族老巢的位置，沉聲道：“沙蠍族的老巢在西漠黃沙嶺，與黑苗寨接壤，二者互為犄角，我們若強攻，必遭兩麵夾擊。”

他俯身，指尖點在黃沙嶺與黑苗寨之間的一處隘口——落霞關，“此關是黃沙嶺與黑苗寨的必經之路，易守難攻，我們先取落霞關，斷二者聯絡，再分兵兩路，一路圍黑苗寨，一路攻黃沙嶺，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花苗寨寨主點頭稱是：“林主此計甚妙，隻是落霞關有沙蠍族的精銳守著，還有屍蠱陣，怕是不易取。”

“落霞關的屍蠱陣，我來破。”蝕月神開口，指尖點在落霞關的位置，“銀蝶噬陰，屍蠱陣的陰邪之氣，正是銀蝶的養料，我率銀蝶群先破陣，你們趁機奪關。”

“我帶花苗寨的蝶蠱師助神明！”花苗寨寨主立刻道。

“白水寨的水蠱師可淹屍蠱，隨神明前往！”

“盤寨的蠱箭隊守關兩側，截殺逃敵！”

各寨寨主皆主動請戰，議事堂內的氣氛熱烈，全無半分之前的遲疑。林羨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暖意翻湧——前世的他，孤立無援，眾叛親離，而今生，他有並肩的神明，有同心的盟友，有護佑的族人，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蝕月神似察覺到他的情緒，側頭看他，眼尾的銀紋柔和了幾分，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掌心，掌心的血契灼痕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他的心意。林羨偏頭，對他笑了笑，眼底的光芒，比火塘的火焰還要明亮。

議事至深夜，各寨的作戰計劃皆已敲定：三日後，蝕月神率花苗寨蝶蠱師、白水寨水蠱師，破落霞關屍蠱陣；林羨率苗寨精銳，趁亂奪關；盤寨蠱箭隊駐守關隘兩側，截殺逃敵；其餘各寨分守苗疆各隘口，防止沙蠍族分兵偷襲，煉蠱師則連夜煉製破屍蠱的葯蠱，送至前線。

散場後，廣場上的火塘依舊燒著，林羨與蝕月神並肩立在火塘邊，看著火星在夜空中飄飛。山風吹過，帶來了遠處的蟲鳴與蠱香，蝕月神伸手，將林羨被風吹亂的發縷拂到耳後，指尖微涼，觸到耳廓，惹得林羨微微一顫。

“三日後，落霞關，危險嗎？”林羨輕聲問，不是怕自己遇險，而是怕蝕月神為了破陣，耗損神格。

蝕月神搖了搖頭，抬手攬住他的腰，將他攬入懷中，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輕得像呢喃：“有你在，便不危險。何況，我是你的神明，自然要護你，護你想護的一切。”

他的懷抱微涼，卻無比安穩，林羨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混著火塘的劈啪聲，覺得世間所有的風雨，都被擋在了這懷抱之外。他抬手，環住蝕月神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衣間，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輕聲道：“蝕月，等此戰結束，我們去看苗疆的秋楓，好不好？聽說楓木寨的楓樹林，秋日裏紅得像火。”

“好。”蝕月神應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銀蝶群繞著二人盤旋，翅尖的銀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鍍了一層銀霜，“你想去哪，我便陪你去哪。”

火塘的火焰燒了一夜，銀蝶的銀光亮了一夜。苗疆的山川間，各寨的蠱師皆在整裝待發，煉蠱鼎的火光徹夜不熄，破屍蠱的葯香飄滿了山穀。沙蠍族的陰邪，黑苗寨的反骨，域外蠱師的覬覦，都成了苗疆同盟眼中的塵埃。

三日後，落霞關的戰鼓，即將擂響；苗疆的風雨，即將來臨。但這一次，無人退縮，無人畏懼。因為他們有同心的同盟，有護疆的神明，有領路的新主，更有一顆守護苗疆、守護族人的赤子之心。

銀蝶振翅，銀光漫天，同盟立，外敵誅，苗疆的天，絕不會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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