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231章

斷魂崖下的黃沙尚未落定，殘留的蠱氣還在青石板縫裏滋滋遊走，林羨已踩著滿地屍蠱的灰燼走回寨口。他指尖還沾著焚天蠱燃盡的火星，抬手抹過唇角時，才發現下唇被沙蠍的骨哨氣浪震出了一道細血痕。蝕月神跟在他身後，墨色衣袍掃過地上的焦痕，銀蝶群低低繞著林羨的肩頭盤旋，翅尖輕擦過那道血痕，落下細碎的銀光，血珠便瞬間凝住消失。

“這點傷，不用費蝶力。”林羨偏頭笑，伸手捏了捏蝕月神微涼的指尖，卻見對方眼尾的銀紋凝著淡淡的冷意，顯然還在為方纔沙蠍的偷襲慍怒。巫嶠與許南枝跟在後麵，巫嶠正用巫力催動凈蠱草，將斷魂崖方向飄來的陰邪蠱氣盡數凈化，許南枝則清點著隨行蠱師的人數，偶爾低聲安撫著受了驚的寨民，素色的裙擺上沾著的沙粒，被她隨手拂去，落了一地細碎的塵。

回到吊腳樓的議事堂，火塘裡的苗栗木燒得劈啪響，映得滿室暖光，卻壓不住堂內沉沉的氣氛。林羨將那枚刻著蠍子圖騰的青銅令牌拍在楠木桌上，令牌與木麵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驚得火塘裡的火星跳了幾跳。“沙蠍族不是孤軍，”他開口，聲音裹著未散的戾氣，“方纔他骨哨的節奏裡，有南疆七十二寨中黑苗寨的蠱音，說明他們早就勾連了周邊的異寨，甚至可能還有更多域外蠱師在往苗疆趕。”

巫嶠撚著鬍鬚，指尖劃過令牌上的沙紋，眉頭緊鎖：“苗疆周邊十二寨，分屬紅苗、白苗、黑苗三支，黑苗寨素來桀驁，三百年前便與蠍蠱門有過勾結，隻是礙於先代巫主的威壓，纔不敢明麵作亂。如今沙蠍族捲土重來，黑苗寨定然會藉機發難，其餘幾寨若是見風使舵，我們腹背受敵，處境堪憂。”

“怕什麼？”許南枝將腰間的蠱鈴往桌上一擱，鈴舌輕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們苗寨如今有林羨主事，有蝕月神護佑，焚天蠱能克屍蠱，銀蝶能噬陰邪，難道還怕了一群域外雜碎和異寨反骨？”話雖硬氣，她眼底卻藏著擔憂——苗寨剛經歷蠱門大選，雖元氣漸復，卻也經不起多方混戰，若十二寨真的倒向沙蠍，僅憑一己之力，怕是難以支撐。

林羨抬手敲了敲桌麵，目光掃過堂內的諸位蠱師長老：“硬拚自然不行，沙蠍族的屍蠱海戰術，耗的是人力和蠱力，我們耗不起。但他們能勾連異寨，我們便能聯合友寨。”他俯身，指尖在桌上畫開苗疆的地形圖，“紅苗的花苗寨、白苗的白水寨，與我們世代交好，三百年前一同圍剿蠍蠱門，欠著我們一份情；還有瑤寨的盤寨，向來與黑苗寨不和，沙蠍族勾結黑苗，盤寨定然不會坐視不理；剩下的幾寨，皆是中立之寨，隻需曉以利害，讓他們知道沙蠍族的野心不止於我苗寨，而是想吞了整個苗疆，他們便不會貿然站隊。”

眾人聞言，皆是眼前一亮。一位白髮長老撫著白須道：“林主所言極是，隻是如今沙蠍族的勢力已現，周邊寨中定然有他們的眼線，我們派人去聯合，怕是會有危險。”

“危險自然是有的，但總好過坐以待斃。”林羨抬眼，看向蝕月神，對方正垂眸看著他在桌上畫的紋路，指尖輕輕點在花苗寨的位置，銀紋閃過，桌上便浮現出一朵銀色的蝶形花印，“蝕月的銀蝶能傳信，亦能護人，讓銀蝶隨信使同去，既能避開眼線，又能在遇襲時護佑周全。”

蝕月神抬眸，與林羨對視，聲音清淡卻堅定：“銀蝶聽你調遣，亦護你想護之人。”他周身的銀蝶群聞聲，齊齊振翅，銀光映得滿室發亮，像是撒了一地碎月。

巫嶠見狀，起身拱手：“花苗寨寨主是我故交，盤寨寨主與我有過蠱術之交，這兩處，我親自去。”他頓了頓，看向許南枝，“南枝，你帶三位精銳蠱師去白水寨，白水寨寨主重情，你攜三百年前圍剿蠍蠱門的信物前去，他定然會應允。”

許南枝點頭，伸手拿起桌上的蠱鈴：“放心，白水寨的事，我定辦妥。”

“剩下的中立寨，分三路前去。”林羨繼續安排，指尖點過桌上的三個寨子，“每路派兩位資深蠱師，各帶十隻銀蝶，攜苗寨的蠱玉為信，曉以利害：若沙蠍族得逞，苗疆無一人能獨善其身，他們的寨民，隻會成為屍蠱的養料。”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若是有寨中之人執意與沙蠍勾結，不必多言，銀蝶會替我們清理門戶。”

堂內眾人齊聲應和，聲浪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安排好信使，已是深夜，議事堂的人漸漸散去，隻留林羨與蝕月神守著火塘。火塘裡的苗栗木燒得正旺，映得林羨的側臉暖融融的，他伸手撥了撥炭火，火星跳得更高，落在蝕月神的黑衣上，卻被一層淡淡的銀光彈開，半點痕跡也無。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急了？”林羨忽然開口，偏頭看向蝕月神，“剛擊退沙蠍，便急著聯合周邊寨，怕是會讓眾人疲於奔命。”

蝕月神搖了搖頭，伸手握住林羨撥炭火的手，他的指尖微涼，恰好覆去林羨指尖的灼熱：“你做的，都是對的。”他頓了頓，眼尾的銀紋輕輕漾開，“我活了千年，見多了坐以待斃的族群，最終都成了蠱蟲的養料。你不一樣，你懂謀，亦懂守，更懂護著身邊的人。”

林羨笑了，反手握住蝕月神的手，將他的指尖按在自己的掌心，掌心的血契灼痕微微發燙，與蝕月神指尖的銀紋相觸，竟生出一股溫溫的暖意，在兩人掌心流轉：“我不是什麼聖人，隻是不想讓這苗寨，再變成前世那般模樣——萬蠱噬心，親友離散，最後隻剩我一人，在斷魂崖下苟延殘喘。”

前世的他，便是因為孤立無援，被蘇卿卿與黑苗寨勾結算計，最終落得個萬蠱噬心的下場，如今重活一世，他定要護著身邊的人，護著這苗疆的煙火氣，護著眼前這個為他折翼的神明。

蝕月神看著他掌心的灼痕，指尖輕輕摩挲著，聲音輕得像風：“前世的事，過了。往後，有我在，無人能傷你，無人能毀這苗寨。”他的話音落下，周身的銀蝶群輕輕落在火塘邊，翅尖點著炭火，竟引了一點火星，落在林羨的發間，像是替他簪了一朵小小的火蓮。

林羨笑著偏頭，將火星吹落，卻順勢靠在蝕月神的肩頭，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混著火塘的木香味，竟覺得無比安心。“明日信使便要出發，我得去準備蠱玉和信物。”他輕聲說，卻沒有起身的意思。

蝕月神抬手，輕輕攬住他的腰，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發頂，像是在安撫一隻溫順的獸：“我陪你。”

次日天未亮，苗寨的寨口便已站滿了人。巫嶠一身玄色巫袍，腰間繫著三百年前與花苗寨寨主結下的蠱繩，身後跟著兩位精銳蠱師，十隻銀蝶繞著他的肩頭盤旋，翅尖凝著銀光，隱在晨霧裏，若隱若現。許南枝則穿著一身紅苗的綉裙，裙上綉著百蠱圖，手中握著那枚三百年前圍剿蠍蠱門的青銅符，身後的蠱師皆揹著蠱囊，銀蝶落在蠱囊上，像是綴了一朵銀色的花。

其餘三路信使，也皆已整裝待發，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苗寨的蠱玉，銀蝶繞身，在晨霧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軌跡。

林羨站在寨口，抬手拍了拍巫嶠的肩膀：“花苗寨和盤寨，就拜託你了。”

巫嶠點頭，目光掃過眾人：“定不辱命。”

許南枝走到林羨身邊，遞給他一個香囊：“這是白水寨寨主最愛的蜜香蠱囊，帶著它，他定會見你。若是遇襲，捏碎香囊，蜜香蠱會引開敵人，銀蝶會護你周全。”

林羨接過香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蜜香，笑著點頭：“放心，我等你們回來，擺慶功宴。”

蝕月神站在林羨身側，抬手一揮，周身的銀蝶群便齊齊振翅，十隻銀蝶為一組，分別落在六位信使的身邊，翅尖輕觸他們的眉心，落下一道銀色的蝶印——這是蝕月神的護印，能抵擋住三成的蠱力攻擊，亦能在遇襲時，向苗寨傳信。

“出發。”林羨一聲令下，六位信使齊齊拱手，轉身踏入晨霧中。銀蝶群振翅相隨，銀色的軌跡在晨霧中蜿蜒，像是一條銀色的絲帶，繞著苗疆的山川，向遠方延伸。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灑在苗寨的吊腳樓上，鍍上一層金輝。林羨站在寨口，望著信使離去的方向，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的血契灼痕。蝕月神走到他身邊，伸手握住他的手，兩人並肩而立，望著遠方的山川，銀蝶群在他們頭頂盤旋，翅尖凝著銀光，像是守著這苗疆的日月，守著這即將到來的風雨。

“他們會回來的。”蝕月神輕聲說。

林羨點頭，唇角揚起一抹堅定的笑：“會的。不僅會回來，還會帶著友寨的援軍，一起踏平沙蠍族的老巢，讓他們知道，苗疆的地界，不是他們能撒野的地方。”

他的話音落下，遠處的山川間，傳來一聲清脆的蠱鈴聲，銀蝶群聞聲，齊齊振翅，銀光映得滿川發亮。那是信使抵達花苗寨的訊號，也是苗疆聯合的第一縷希望。

火塘的苗栗木還在燒著，糖炒栗子的香味飄滿了苗寨，蝕月神看著林羨的側臉，眼尾的銀紋輕輕漾開，伸手替他拂去發間的晨露。他想，人間的煙火氣，大抵就是這般模樣——有並肩的人，有守護的地，有燃不盡的火，有盼得到的歸期。

而他的人間，便是眼前這個眉眼帶笑的人，便是這滿寨的煙火，便是這苗疆的日月山川。

沙蠍族的陰邪，異寨的反骨，都不過是過眼雲煙。隻要他在，隻要林羨在，這苗疆的天，便不會塌，這人間的煙火，便不會滅。

準備反擊的號角，已然吹響，苗疆的風雨，即將來臨，而聯合的星火，已在山川間燎原，隻待援軍齊聚，便要踏平黃沙，斬盡邪蠱，護這苗疆萬裡，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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