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233章

結盟的銀紅煙柱尚在苗疆上空凝著未散，落霞關方向的風，已先一步捲來了肅殺的氣息。

林羨捏著蠱玉站在吊腳樓的簷角，指尖的玉玨泛著微涼的光，玉麵上雕著的銀蝶紋路正微微發燙——那是蝕月神以神紋加持的預警蠱玉，但凡十裡之內有陰邪蠱氣湧動，便會生熱示警。此刻玉玨燙得幾乎灼手，銀蝶紋路似要破玉而出，林羨抬眼望向西邊，秋霧被風撕開一道口子，天際線處竟浮著一層灰黑色的瘴氣，像一塊臟汙的錦緞，正緩緩朝苗疆壓來。

蝕月神立在他身側，墨色衣袍被山風掀得獵獵作響，眼尾的銀紋凝著冷光，視線穿透層層霧靄，落在落霞關的方向。他抬手，指尖輕撚，一隻銀蝶便振翅落在他掌心，蝶翼輕顫，傳遞著遠方的訊息。銀蝶的翅尖沾著一絲灰黑色的蠱毒，落在掌心便化作一縷青煙，蝕月神的眉峰微蹙：“是沙蠍族的腐骨瘴，混著域外的噬靈蠱氣，規模比上次至少翻了三倍。”

話音未落，寨口的蠱鈴便瘋狂作響，銅鈴的震顫聲撞在寨樓的木柱上，碎成一片急促的聲響。守寨的蠱師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上沾著血汙，手裏攥著半片被蠱毒腐蝕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林主！蝕月神！落霞關出事了！域外蠱師帶著沙蠍族的人打過來了，屍蠱鋪天蓋地，守關的兄弟撐不住了！”

林羨的指尖猛地收緊，蠱玉被捏得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轉身時，玄色錦袍的下擺掃過台階，聲音沉得像淬了冰：“傳我命令，同盟各寨按前日議定的部署集結，花苗寨蝶蠱師隨蝕月神前往落霞關破腐骨瘴，白水寨水蠱師緊隨其後淹屍蠱，盤寨蠱箭隊即刻前往落霞關兩側隘口設伏，其餘各寨守好本寨邊界，嚴防域外蠱師分兵偷襲！”

“是！”守寨蠱師應聲而去，聲音在寨中回蕩，瞬間便有此起彼伏的應答聲從苗寨各處傳來。

煉蠱坊的方向，煉蠱鼎的火焰被猛地撥旺，赤紅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葯香與蠱香混著硫磺的氣息飄滿全寨，煉蠱師們正連夜趕製破屍蠱的清蠱丹，丹丸入瓶的清脆聲響，成了此刻最鏗鏘的鼓點。許南枝穿著素色的戰裙，將一頭長發束成高髻，發間插著一支銀蝶簪，手裏握著巫嶠為她煉的護心蠱囊，快步走到林羨身邊：“我帶苗寨的醫蠱師去前線，救治受傷的蠱師，巫嶠已經帶著蠱陣師去落霞關佈防了，說能撐到你們趕到。”

林羨點頭，目光掃過她腰間的醫蠱囊，又看向不遠處正摸索著整理蠱箭的蕭凜。蕭凜雖雙目失明，卻憑著聽覺與觸覺將蠱箭分好，指尖撫過箭尖的淬蠱紋路，動作利落，他聽見腳步聲，側頭朝林羨的方向看來：“林主，我帶十名蠱箭手去東側隘口，域外蠱師若想逃，我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小心。”林羨拍了拍他的肩，話落時，蝕月神已牽住了他的手腕。

蝕月神的指尖微涼，觸到他掌心的血契灼痕，那道淡紅色的紋路便瞬間亮起，與蝕月神指尖的銀紋交相輝映。“我帶你走，銀蝶翼速，比蠱騎快。”蝕月神的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話音未落，便有數百隻銀蝶從四麵八方飛來，在二人腳下凝成一道銀色的蝶橋，蝶翼振翅的聲響匯成一陣輕鳴，托著二人緩緩升起。

林羨低頭，看著腳下漫天的銀光，抬手攬住蝕月神的腰，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苗寨的輪廓在身下漸漸變小，遠處落霞關的方向，已能看見衝天的黑煙，腐骨瘴的腥臭味混著血腥味，隔著數裡都能聞到。

蝕月神的指尖輕揮，身前便有數千隻銀蝶振翅飛出，如一道銀色的閃電，衝破層層灰黑色的瘴氣，銀蝶翅尖的銀光落在瘴氣上，便滋滋作響，瘴氣遇光即散，開出一道銀色的通道。“腐骨瘴懼陽，銀蝶翅紋引的是月華之力，可破其陰邪。”蝕月神低頭對林羨說，眼尾的銀紋在銀光中泛著柔和的光，“但這次的瘴氣裡混了域外的噬靈蠱，銀蝶會被反噬，需速戰速決。”

林羨點頭，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血色的蠱符，那是他以心頭血煉的引蠱符，能引動屍蠱的凶性，讓其自相殘殺。“到了落霞關，我用引蠱符引開屍蠱，你率蝶蠱師破瘴氣，我們裏應外合，先奪回落霞關。”

蝕月神應下，腳下的蝶橋速度更快，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落霞關的輪廓便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幅煉獄般的景象。

落霞關的青石門樓已被屍蠱啃噬得殘缺不全，石門上的刻紋被血汙與蠱毒覆蓋，黑紅色的汁液順著石門往下淌，滴在地上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關下的空地上，屍蠱鋪天蓋地，這些被域外蠱師煉過的屍蠱，比尋常的屍蠱更凶戾，身形高大，麵板呈青黑色，指甲尖銳如刀，口中淌著黑紅色的涎水，正瘋狂地衝擊著守關的蠱陣。

巫嶠佈下的困蠱陣已搖搖欲墜，淡青色的蠱陣光膜上佈滿了裂痕，沙蠍族的蠱師穿著黑袍，手持骨杖，在屍蠱陣後念著詭異的咒語，骨杖點地，便有一道道黑紅色的蠱氣打入屍蠱體內，讓屍蠱的凶性更盛。域外蠱師則站在遠處的高坡上，個個麵色陰冷，手中握著奇異的蠱器，正不斷向腐骨瘴中注入蠱力，那層灰黑色的瘴氣便越來越濃，不斷侵蝕著蠱陣的光膜。

守關的蠱師們已死傷過半，有人被屍蠱抓傷，傷口瞬間便被蠱毒腐蝕，哀嚎著倒在地上，轉眼便被屍蠱吞沒；有人死死握著蠱刀，拚盡全力砍殺屍蠱，卻寡不敵眾，被屍蠱圍在中間，眼看便要殞命。巫嶠手持青銅杖，杖尖的蠱紋亮著耀眼的光，他不斷地捏著蠱訣，口中念著咒語，試圖加固蠱陣，卻因蠱力消耗過大，嘴角溢位鮮血，麵色慘白。

“蝕月神！林主！”巫嶠看見空中的銀光，眼中瞬間燃起希望，拚盡全力喊了一聲。

蝕月神低頭看了林羨一眼，林羨心領神會，抬手將引蠱符捏碎。

血色的蠱符化作一道紅光，直衝雲霄，在空中炸開，化作無數道血線，落在屍蠱群中。瞬間，所有的屍蠱都停下了衝擊，眼中泛起赤紅的光，瘋狂地轉頭，朝著身邊的屍蠱撕咬起來。屍蠱本就無智，被引蠱符引動凶性後，便自相殘殺，黑紅色的血液濺滿地麵，腐肉的氣息混著血腥味，令人作嘔。

沙蠍族的蠱師大驚，連忙唸咒試圖控製屍蠱，卻無濟於事，引蠱符是以林羨心頭血煉製，又沾了蝕月神的神紋，威力無窮，豈是他們能輕易破解的。

“動手。”蝕月神的聲音落下，數千隻銀蝶便振翅飛出，直衝腐骨瘴。

銀蝶翅尖的銀光落在瘴氣上，滋滋作響，灰黑色的瘴氣遇光便散，化作一縷縷黑煙消失在空氣中。花苗寨的蝶蠱師們也及時趕到，騎著蝶蠱從空中俯衝而下，手中的蝶蠱鞭揮出，一道道淡藍色的蠱氣落在銀蝶身後，與銀光相融，破瘴的速度更快。

腐骨瘴被不斷撕開，露出後麵的沙蠍族蠱師與域外蠱師。蝕月神抬手，指尖銀紋大盛，一道銀色的光柱從他指尖射出，直衝高坡上的域外蠱師。那幾名域外蠱師見狀，連忙抬手捏蠱訣，祭出蠱器抵擋，卻被銀色光柱瞬間擊穿，蠱器碎裂，人也被光柱洞穿，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其餘的域外蠱師大驚失色，連忙四散而逃，卻被早已設伏在隘口的盤寨蠱箭手盯上。蕭凜雖目不能視，卻憑著聽覺判斷出域外蠱師的位置，抬手一揮，十數支蠱箭便破空而出，箭尖淬著破蠱丹的粉末，射中域外蠱師，便瞬間炸開，蠱毒與丹粉相融，讓域外蠱師瞬間殞命。

林羨從蝶橋上躍下，手中握著一把玄鐵蠱刀，刀身刻著銀蝶紋，是蝕月神為他煉的。他落地的瞬間，便砍翻了一隻撲來的屍蠱，蠱刀劃過屍蠱的身體，便有銀光從刀身溢位，將屍蠱的身體瞬間消融。“巫嶠，帶受傷的蠱師後撤，許南枝的醫蠱師快到了。”林羨大喊著，手中的蠱刀舞得虎虎生風，銀蝶紋不斷亮起，所到之處，屍蠱皆被消融。

巫嶠應聲，連忙帶著殘存的蠱師後撤，與趕來的許南枝匯合。許南枝立刻讓醫蠱師們拿出清蠱丹，為受傷的蠱師療傷，銀蝶落在受傷蠱師的傷口上，翅尖的銀光輕輕掃過，便將蠱毒逼出，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沙蠍族的蠱師見大勢已去，想要逃跑，卻被花苗寨的蝶蠱師與白水寨的水蠱師圍在中間。白水寨的水蠱師抬手一揮，便有滔滔江水從地底湧出，化作一道道水繩，將沙蠍族的蠱師捆住，江水混著清蠱丹的粉末，不斷腐蝕著他們的黑袍，讓他們發出淒厲的哀嚎。蝶蠱師們則揮動蝶蠱鞭，一道道蠱氣落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蠱力盡數廢除。

戰場上的局勢瞬間逆轉，屍蠱因無人控製，又被引蠱符引動凶性，自相殘殺後已所剩無幾，餘下的也被林羨與蝕月神聯手清理乾淨。腐骨瘴被銀蝶與蝶蠱師盡數破去，落霞關的上空，重新露出了湛藍的天，隻是地上的血汙與殘肢，還在訴說著剛剛的慘烈。

林羨拄著蠱刀，微微喘著氣，身上的玄色錦袍被血汙染透，臉上也沾著幾滴血，卻更顯眉眼鋒利。蝕月神走到他身邊，抬手用指尖拭去他臉上的血汙，指尖的銀紋輕輕掃過，便將他身上的疲憊與輕傷盡數撫平。“累不累？”蝕月神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

林羨抬頭看他，笑了笑，梨渦在血汙的映襯下，竟添了幾分艷色：“有你在，不累。”

話音未落，西邊的天際線處，又浮起了一層灰黑色的瘴氣，比剛剛的更濃，更沉，像是要將整個天空都壓下來。蝕月神的眉峰瞬間蹙起，抬手捏過一隻飛過的銀蝶，蝶翼輕顫，傳遞著遠方的訊息。

“不好。”蝕月神的聲音沉了下來，“這隻是先頭部隊，真正的大部隊，還在後麵。沙蠍族聯合了其餘三個域外蠱師部落，人數上萬，屍蠱數十萬，正朝著落霞關趕來。”

林羨的笑容瞬間斂去，抬眼望向西方，瘴氣越來越濃，風卷著腥臭味與蠱氣，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抬手，將蠱刀插在地上，聲音堅定，透過風聲，傳遍整個落霞關：“所有人聽著，域外蠱師大部隊將至，落霞關是苗疆的第一道防線，守得住，苗疆安；守不住，苗疆亡！今日，我林羨，與蝕月神一道，守落霞關！與同盟各寨，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此起彼伏的吶喊聲從落霞關各處傳來，受傷的蠱師掙紮著起身，握著手中的蠱器，眼中燃著視死如歸的光芒；醫蠱師們將清蠱丹分發給眾人，手中的醫蠱囊也換成了戰蠱囊；蠱陣師們開始重新佈防，這一次，他們佈下的是死戰蠱陣，以血為引，以命為祭，不破敵，不罷休。

蝕月神抬手，攬住林羨的肩，指尖的銀紋與林羨掌心的血契灼痕交相輝映，銀光與紅光相融，化作一道光柱，直衝雲霄，在落霞關的上空凝成一隻巨大的銀蝶，蝶翼上刻著一道血色的紋路，那是林羨與他的契約，也是苗疆所有蠱師的信念。

銀蝶振翅，銀光漫天，映紅了西邊的天際。

域外蠱師的大部隊，已在不遠處，那鋪天蓋地的屍蠱與蠱師，正朝著落霞關壓來。

一場更大的血戰，即將拉開序幕。

而落霞關的城樓上，林羨與蝕月神並肩而立，一人手持玄鐵蠱刀，一人指尖銀紋流轉，身後是眾誌成城的同盟蠱師，身前是來勢洶洶的敵人，他們的目光，堅定而無畏。

苗疆的天，絕不會塌。

落霞關的門，絕不會破。

縱使前方是刀山火海，屍山血海，他們也會並肩而立，守好這一方山河，護好這一方族人。

銀蝶振翅，戰鼓將擂，這一次，他們無路可退，唯有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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