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9章 第一課

我在蘇念家的沙發上湊合了一夜。

說是湊合，其實根本沒睡著。林一山說的那三件事像三塊石頭，一塊一塊地壓在我心口上。爺爺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幽冥殿的人在我爺爺體內種了噬魂咒，讓他最後半年每一天都在受罪。而我爺爺從來沒跟我說過。

他說不出口。

就像我現在沒辦法跟王浩解釋，他為什麽差點死掉。

早上七點，蘇念從房間裏出來，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頭發紮成低馬尾，臉上沒什麽表情。她看到我坐在沙發上睜著眼睛，也沒多問，去廚房熱了兩碗粥，放在茶幾上。

“喝了。”她說。

我端起碗，粥是白米粥，裏麵加了紅棗和枸杞，熱騰騰的，喝下去胃裏暖洋洋的。

林一山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拄著竹杖，走得很慢，但比昨晚穩了一些。他的臉色還是不好，但嘴唇有了一點血色。蘇唸的續脈湯起了作用，但隻是暫時的。

“走吧。”林一山說，“去醫院看看你朋友，然後回來上課。”

“去醫院？”

“你朋友昨天被鬼抽了半條命，雖然魂魄歸位了，但身上還殘留著陰氣。”林一山從懷裏摸出一張摺好的符紙，“把這個貼在他枕頭底下，連貼三天，陰氣就散了。”

我接過符紙，符紙折成三角形，用紅繩紮著，上麵用硃砂畫著我看不懂的符文。

醫院裏，王浩已經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他爸媽昨晚就到了，他媽媽坐在床邊，眼睛哭得紅腫，他爸爸站在窗戶邊抽煙，一根接一根，病房裏全是煙味。

我進去的時候，王浩正在喝粥，看到我，咧嘴笑了：“陽哥！我聽說昨天是你把我送來的？”

“你還有臉說。”我走到他床邊，趁他爸媽不注意，把符紙塞進了他的枕頭底下，“大半夜跑到那種地方去，你腦子有病？”

“那個女網友……”王浩撓了撓頭，“她說她在那邊等我，我就去了。到了之後沒見到人，然後我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以後別再約網友了。”

“那不行。”王浩嘿嘿笑了兩聲，“這次是個意外。”

我看著他沒心沒肺的笑，心裏五味雜陳。他不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也不應該知道。有些東西，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從醫院出來，林一山已經在蘇念家的客廳裏等著了。

客廳的茶幾被搬到了一邊，騰出一塊空地。地上鋪著一張舊草蓆，草蓆上畫著八卦圖案。林一山盤腿坐在草蓆的一頭，麵前擺著三樣東西：一碗清水，一炷香，一麵銅鏡。

“坐。”他指了指草蓆的另一頭。

我脫了鞋，盤腿坐在他對麵。

“茅山道術，講究的是‘氣’。”林一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氣聚則生，氣散則亡。人有人的氣，鬼有鬼的氣，天地萬物都有各自的氣。茅山派修行的根本，就是感知氣、調動氣、駕馭氣。”

他從碗裏沾了一點清水，彈在我臉上。

“你現在閉上眼睛。”

我閉上眼睛。

“什麽也看不見，對吧？”林一山說，“但你感覺得到。你感覺到我在你對麵坐著，你感覺到窗戶的方向有風吹進來，你感覺到這間屋子裏的溫度。”

我點了點頭。

“那就是‘氣’。你不用眼睛，用身體去感受。天地之氣、陰陽之氣、五行之氣，都在你周圍流動。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感受到它們。”

然後他沉默了。

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

房間裏安靜得隻剩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

我閉著眼睛，努力去“感受”周圍的氣。但什麽都感受不到。我隻覺得膝蓋有點酸，屁股有點麻，鼻子有點癢。

“你太緊張了。”林一山的聲音忽然響起，“放鬆。不要去想‘感受’這件事，就像你平時發呆一樣。”

發呆。

我試著讓自己的大腦放空，不去想王浩，不去想幽冥殿，不去想爺爺的死。就讓思緒像水一樣流走，什麽都不剩。

然後，我感覺到了一絲涼意。

不是空調吹出來的那種涼，而是一種從地板下麵緩緩升起的、帶著潮濕氣息的涼。它從草蓆的縫隙裏滲出來，貼著我的麵板往上爬，像一條看不見的蛇。

“感覺到了？”林一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滿意，“那是地氣。這棟樓下麵有一條暗河，地氣比別的地方重。”

地氣。

我繼續感受。慢慢地，我又感覺到了另一種東西——溫暖的、幹燥的、從窗戶的方向吹進來的氣。那是天氣，或者說，是陽光和風帶來的陽氣。

還有第三種氣。

它來自林一山的方向。溫熱，平穩，像一條安靜的河流，緩緩地從他體內向外流淌。但這條河流的河床是破碎的——我能感覺到那股氣在流淌的過程中不斷地泄漏、消散，像水從裂縫中流失。

那是林一山斷掉的經脈。

“夠了。”林一山說，“睜開眼睛吧。”

我睜開眼，看到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

“你比你爺爺的天賦好。”他說，“他花了三天才感受到地氣。你花了十分鍾。”

“可能是因為陰差令。”

“也許。”林一山沒有否認，“但天賦就是天賦，不管它從哪裏來。”

他從草蓆上拿起那麵銅鏡，遞給我。銅鏡的背麵刻著八卦圖案，正麵磨得很光亮，能照出人影。

“從今天起，你每天早晚各打坐一次，每次至少半個時辰。”林一山說，“打坐的時候把這麵鏡子放在麵前，盯著鏡子裏自己的眉心看。什麽時候你看到鏡子裏的眉心有一團紅光，那就是你的‘氣’凝聚成丹了。”

“那要多久？”

“看人。你爺爺用了三個月。我用了兩個月。你——”林一山頓了一下，“也許更快。”

我把銅鏡收好，又拿起那碗清水。水還是涼的，但水麵微微泛起了漣漪，像有什麽東西在水下輕輕攪動。

“那是你剛纔打坐時引動的地氣。”林一山說，“你的氣已經能影響到周圍的環境了。雖然很微弱，但這是一個開始。”

上午的課結束了。

下午的內容是符籙。

林一山讓我把爺爺留下的那本線裝書翻到符籙篇，然後他從自己的袖子裏摸出一疊裁好的黃紙、一支毛筆、一小碟硃砂。

“符籙不是畫出來的。”他說，“是‘寫’出來的。畫符的時候，你的氣要通過筆尖，注入到硃砂裏，硃砂再把氣固定在黃紙上。一張符有沒有用，不在筆畫對不對，在氣有沒有灌進去。”

他拿起毛筆，蘸了硃砂，在一張黃紙上寫了一個字。

那是一個“鎮”字。

他的動作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做一件極其精細的活。毛筆落在黃紙上的瞬間，我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從他身上湧出來，順著筆杆流到筆尖，滲進硃砂裏，最後被黃紙吸收。

“鎮”字寫完的瞬間，黃紙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你來試試。”

我接過毛筆，學著他的樣子，在黃紙上寫“鎮”字。

我的字寫得很醜。從小到大，我的字就沒好看過。但林一山說不在乎好不好看，隻在乎有沒有氣。

我寫完了。

沒有金光。

什麽都沒有。

“再來。”

我又寫了一個。還是沒有。

“再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寫到第十個的時候，我的手腕酸得抬不起來了，硃砂也快用完了。

“停。”林一山說，“你今天的氣已經用完了。明天繼續。”

“可是我一個都沒寫出來。”

“你以為符籙是三天就能學會的？”林一山笑了一聲，“你爺爺學了一年，才能畫出有用的符。你急什麽？”

一年。

林一山隻有三到六個月的時間。

我等不了那麽久。

但我沒有說出來。我知道林一山比我更清楚時間的緊迫。他已經把課程壓縮到了極限——上午打坐感知氣，下午畫符練基礎，晚上還要學咒語和手訣。一天下來，我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晚上九點，蘇念從外麵回來，手裏提著一袋水果和一盒盒飯。她把盒飯放在我麵前：“吃了。”

“你一天沒吃飯？”林一山問。

我這纔想起來，我從早上到現在，隻喝了那碗粥。中午的時候我在練符，完全忘記了吃飯這件事。

我開啟盒飯，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

蘇念坐在旁邊，看著我吃飯，忽然開口：“我今天查到了幽冥殿的一些訊息。”

我放下筷子。

“幽冥殿在江南市不止一個據點。”她從包裏拿出一張地圖，攤在茶幾上，用紅筆圈出了三個位置，“陰司廟是一個，廢棄醫院是一個，還有一個在這裏。”

她的紅筆點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江南市殯儀館。

“殯儀館？”我皺眉。

“最合適的地方。”蘇念說，“每天都有屍體送進去，每天都有家屬去弔唁。人多眼雜，反而不容易被發現。而且殯儀館本身陰氣重，最適合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林一山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打算怎麽做？”

“我想讓陳陽跟我一起去。”蘇念看著我，“他有陰陽眼，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我需要他幫我確認，殯儀館裏到底有沒有幽冥殿的活動痕跡。”

“什麽時候去？”

“明天晚上。”

林一山點了點頭：“去吧。但記住——隻看，不碰。如果發現什麽不對，立刻撤。”

我看了看蘇念，又看了看林一山。

明天晚上，殯儀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