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10章 殯儀館

第二天白天，我繼續跟著林一山練功。

早上打坐的時候，我盯著銅鏡裏自己的眉心看了整整一個小時，什麽都沒看到。但打坐結束後，我發現那碗清水的水麵不再隻是微微泛起漣漪，而是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緩慢旋轉的漩渦。

林一山說這是一個好現象，說明我的氣已經能持續地影響外物了。

下午畫符，我寫到第十五張的時候，黃紙上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金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

“不錯。”林一山說，“照這個速度，你一個月就能畫出有用的符。”

一個月。王浩還有不到三天就能出院，蘇唸的傷也在好轉，但林一山的時間在一天天減少。我必須在三個月內學到足夠多的東西，才能在林一山倒下之後，獨自麵對幽冥殿。

晚上七點，天剛黑，我和蘇念出發了。

江南市殯儀館在城市的最西邊，緊挨著一座小山丘。白天去的時候還好，晚上去，整個建築看起來像一座巨大的灰色墳墓。外牆是灰白色的，窗戶又窄又高，透出慘白的燈光。

蘇念把車停在殯儀館外麵的停車場，熄了火，沒有下車。

“我們等一會兒。”她說，“九點以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就下班了。到時候隻有守夜的保安，比較好進去。”

“你有辦法進去？”

蘇念從包裏拿出那個紅色的證件在我麵前晃了晃：“這個。”

“你到底在哪個部門工作？”

“國家安全部，特殊事務管理局。”蘇念說，“專門處理那些普通警察管不了、軍隊不方便出麵的事情。比如靈異事件，比如邪教組織。”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龍虎山天師府外門弟子，國家安全部的特工，這兩個身份加在一起，已經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別這麽看我。”蘇念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我和你一樣，都是被選中的。隻不過我比你早幾年。”

“被誰選中？”

“天師府。”她說，“我從小就被檢測出有通靈體質，八歲被送到龍虎山，十二歲被選入特殊事務管理局。我的整個生活，都是圍繞‘誅邪祟、斬妖孽’這六個字展開的。”

“你沒有選擇？”

“有。”蘇念看向窗外，“但我選了這條路。”

我們沉默了。

九點十分，蘇念推開車門：“走吧。”

殯儀館的大門是鐵柵欄的，旁邊有一個保安室，裏麵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正在看電視。蘇念敲了敲保安室的窗戶，亮出證件，保安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緊張，立刻站起來開了門。

“領導，您這是……”

“例行檢查。”蘇唸的語氣公事公辦，“最近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情況？”

“異常？”保安撓了撓頭，“沒有啊，一切正常。”

“行，我們自己看看。你不用跟著。”

保安識趣地回到了保安室，把電視聲音調小了。

蘇念帶著我走進了殯儀館的主樓。走廊很長，日光燈慘白地亮著，把整條走廊照得沒有一絲陰影。空氣裏彌漫著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淡淡的甜腥味。

我的陰陽眼在這個時候自動開啟了。

走廊的兩側，每隔幾米就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鬼魂。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有的是病號服，有的是日常衣服，還有幾個穿著壽衣。他們站在牆邊，麵無表情，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像一排排等待被叫號的病人。

“這些都是……”我壓低聲音問。

“殯儀館裏滯留的亡魂。”蘇念說，“大部分是沒有親人來認領的，或者死後怨氣太重、無法正常投胎的。正常情況下，殯儀館的師傅會定期請人來超度，但這幾年財政緊張，超度的事情就擱置了。”

我們穿過走廊，來到了火化車間。

車間很大，正中央是兩座火化爐，爐門緊閉，爐壁上還殘留著高溫灼燒後的焦黑色。車間的溫度比其他地方高，但我的後背卻在發涼。

陰陽眼告訴我，這裏不幹淨。

火化爐的周圍，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黑霧。和廢棄醫院、陰司廟裏看到的黑霧一模一樣。

“在這裏。”我指了指火化爐。

蘇念走過去，蹲在火化爐前麵，從包裏拿出一張符紙，貼在爐門上。符紙接觸爐門的瞬間，立刻變黑，像被火燒過一樣，但沒有任何溫度變化。

“陰氣殘留。”蘇念說，“而且是大量的、持續的陰氣殘留。不像是過去積攢的，更像是最近有人在這裏定期做法。”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儀器，像是一個改裝過的蓋革計數器，對著火化爐周圍掃了一圈。儀器發出急促的“滴滴”聲，螢幕上跳出一串我看不懂的資料。

“果然。”蘇唸的臉色沉了下來，“幽冥殿確實在這裏活動過。而且頻率很高——至少一週一次。”

“他們在殯儀館做什麽？”

“煉魂。”蘇念說，“火化爐的高溫能加速魂魄和肉身的分離，比在廢棄醫院做的儀式效率高得多。他們把屍體偷出來，在火化之前先做法抽走魂魄，然後再送進爐子。這樣既得到了魂魄，又銷毀了證據。”

“那些屍體……從哪裏來的？”

蘇念沉默了一下：“沒有家屬認領的，或者家屬不知情的。”

我想起走廊裏那些站著不動的亡魂。他們當中有多少，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之後才被送進火化爐的？

“走。”蘇念收起儀器，“去太平間看看。”

殯儀館的太平間在主樓的地下一層。通往地下的樓梯很窄，日光燈壞了幾盞，隻有每隔幾米一盞的應急燈亮著昏黃的光。空氣越來越潮濕，越來越冷，福爾馬林的味道也越來越重。

蘇念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手裏攥著陰差令。

太平間的門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封條。蘇念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冷氣撲麵而來，像是有人開啟了冰庫的門。

太平間不大，四麵牆壁都是不鏽鋼的冷櫃，一個個抽屜式的櫃門整齊地排列著。房間正中央是一張不鏽鋼的解剖台，台麵上有一灘暗紅色的汙漬，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我的陰陽眼在這裏幾乎要炸開了。

整個太平間都籠罩在濃稠的黑霧之中，黑霧像活物一樣在空氣中緩慢蠕動，從天花板到地麵，從牆壁到冷櫃，無處不在。黑霧的中心點，是解剖台。

不，不是解剖台。

是解剖台上方的一個東西。

我抬起頭，看到天花板上用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巨大的法陣。法陣的線條粗獷而扭曲，和廢棄醫院、陰司廟裏看到的如出一轍。法陣的正中央，懸掛著一樣東西。

一根黑色的蠟燭。

和我在陰司廟拿到的那根一模一樣。

“蘇念。”我指著天花板。

蘇念抬頭看去，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

她的話沒說完，太平間的門在我們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

冷櫃的抽屜一個接一個地自動開啟，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每個抽屜裏都躺著一個人——不，是屍體。他們的臉色灰白，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瞳孔像死魚一樣渾濁。

然後他們睜開了眼睛。

不是那種慢慢睜開，而是猛地一下，所有的屍體同時睜開了眼睛。他們的眼珠是黑色的，純黑色，沒有眼白，像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冷櫃裏的屍體一個個坐了起來，僵硬地轉過脖子，用那雙純黑色的眼睛看著我和蘇念。

天花板上那根黑色蠟燭忽然自己點燃了。

火焰是黑色的。

黑色的火焰在蠟燭頂端跳動，沒有溫度，沒有光亮，反而像是一個黑洞，把周圍所有的光線都吸了進去。

太平間徹底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我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的，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念誦同一句話。

“第六個祭品……第六個祭品……第六個祭品……”

蘇念開啟了手電筒，慘白的光束掃過太平間，照出了那些屍體的臉。三十多具屍體齊刷刷地從冷櫃裏爬了出來，赤著腳站在冰冷的地麵上，朝我們圍攏過來。

他們的動作僵硬而緩慢，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蘇念從包裏抽出銅錢劍，夾出三張符紙，擋在我麵前。

“陳陽，”她的聲音很穩，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緊張，“你上次在陰司廟是怎麽拿到蠟燭的？”

“丹藥。”我說，“師父給我的一顆丹藥。”

“還有嗎？”

“沒了。”

蘇念沉默了一秒。

“那你現在有什麽？”

我從口袋裏摸出陰差令，又從揹包裏抽出那把生鏽的銅短劍。

“這個。”

“還有呢？”

“還有——”我看著圍攏過來的三十多具屍體，深吸了一口氣，“還有一雙能看到它們的眼睛。”

黑色的火焰在天花板上無聲地燃燒。

三十多具屍體離我們越來越近。

而我從林一山那裏學到的所有東西，隻有十分鍾的感知氣、十幾張沒畫成功的符、和一肚子還沒來得及消化的理論知識。

蘇念側過頭，低聲說了一句話。

“待會兒我開路，你跟著我跑。別回頭，別停。”

“往哪跑？”

“往——”蘇唸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因為太平間的那扇鐵門，在三十多具屍體的身後，緩緩地自己開啟了。

門後麵站著一個人。

不是屍體，是活人。

白色的長袍，披散的長發，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眶是空的——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行屍。

但不是普通的行屍。

這個行屍的胸口，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窟窿的邊緣是焦黑色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燒穿的。那個位置，正是上次在陰司廟，我用銅劍刺穿左護法時留下的傷口位置。

這是左護法用自己的一部分“煉製”出來的行屍。

比普通行屍強十倍不止。

“蘇念，”我說，“我覺得你那個‘跑’的計劃，可能行不通了。”

蘇念沒有回答。

她把手伸進包裏，摸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一張紫色的符紙。

紫色的符紙，我在林一山的線裝書裏見過——那是比藍色更高一級的符籙，茅山派中隻有達到一定道行的人才能繪製和使用。蘇念是龍虎山的人，不是茅山的，她能用紫色的符紙，說明她的道行遠超我的想象。

“這是天師府給我的保命符。”蘇念說，“一共三張，我用過兩張。這是最後一張。”

她把紫色符紙夾在指間，符紙的邊緣開始發光，不是金色，而是一種耀眼的、近乎白色的光。

“我隻能撐三十秒。”

“夠了。”

我握緊銅劍，攥著陰差令，朝那三十多具屍體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