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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每天都在研究那本《執念錄》。
小冊子不厚，隻有幾十頁，但每一頁都像一口深井，越往下看越看不到底。十七個案例，十七種執念，十七個被種下執唸的人。他們分佈在中國的各個地方——黃河、太行山、江南水鄉、西南邊陲、東北雪原。他們的執念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重複同一件事，做了幾百年，幾千年，永遠停不下來。
黃河渡口的船伕，叫老鄭。他不是在黃河上渡船，他是在自己的執念裏渡船。他渡的不是人，是鬼。千百年來，無數鬼魂坐他的船渡過黃河，去往陰間。但他自己，從來沒有上過岸。
太行山的樵夫，叫老趙。他砍的不是柴，是自己的記憶。每砍一刀，他就忘記一件事。他砍了一千年，忘了一千年。他已經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為什麽要砍柴，但他還是在砍。因為他的執念是“砍”。砍完了堆，堆完了砍。永遠停不下來。
江南水鄉的織女，叫阿織。她織的不是布，是自己的命運。每一根線，都是她生命中的一天。她織了一千年，織了一千年的布，布長得看不到盡頭。她不知道自己在織什麽，但她停不下來。因為她的執念是“織”。織了拆，拆了織。永遠織不完。
我看著這些文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他們不是鬼，不是妖，不是魔。他們是人。活生生的人，被一個叫“種道”的道士種下了執念，然後被當成食物，吃了千百年。
我合上小冊子，去找嫁衣女人。
她住在八卦村村東頭的那間空房子裏。房子不大，隻有一間堂屋和一間臥室。她收拾得很幹淨，堂屋的牆上掛著一幅畫——一個穿著白色嫁衣的女人，站在老槐樹下，麵朝東方。畫得很粗糙，線條歪歪扭扭的，顏色也塗得亂七八糟，但能看出來，畫的是她自己。
“你畫的？”我問。
“嗯。”她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裏的月光，“畫得不好。”
“很好看。”
她笑了。“你來找我，是有事？”
我在她旁邊坐下，把《執念錄》的事告訴了她。十七個案例，十七種執念，十七個和她一樣被種下執唸的人。她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救他們？”她問。
“想。”
“怎麽救？”
“不知道。但我想先去看看他們。從最近的一個開始。”
她想了想，說：“最近的是黃河渡口。老鄭。他在黃河上渡了一千年的船。”
“你知道他？”
“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我們都是被種下執唸的人。我們之間，有一種聯係。我能感覺到他。他在黃河上，在風裏，在水裏，在每一個渡船人的心裏。”
“他能感覺到你嗎？”
“能。”她點了點頭，“他知道我自由了。他在等我。”
“等你去救他？”
“等你去救他。”她轉過頭，看著我，“陳陽，你不是隻救了我一個人。你救了我，就救了所有人。因為你是第一個打破執唸的人。你是第一個請鬼吃麵的人。你是第一個把鬼當成人的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兩顆星星。
“我會去的。”我說，“黃河渡口。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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