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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渡口在河南省，三門峽市附近。我和蘇念坐了六個小時的高鐵，又換乘了兩個小時的大巴，纔到了那個叫“渡口村”的地方。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黃河岸邊。黃河在這裏很寬，水是渾濁的黃色，翻滾著，咆哮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下掙紮。
渡口還在用。一艘木船，不大，能坐十來個人。船頭站著一個老人，六十多歲的樣子，麵板黝黑，滿臉皺紋，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色工裝，手裏撐著一根長長的竹篙。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不是因為看不見，而是因為不需要看。他對這條河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也能渡。
“老鄭？”我走到他麵前。
他沒有反應。他的竹篙插在水裏，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麽人。
“老鄭，我是陳陽。茅山派的。我來找你。”
他的眼皮顫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你找錯人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我隻是一個渡船的。你要過河嗎？五塊錢一位。”
“我不過河。我來找你。”
“找我幹什麽？我又不認識你。”
“你認識嫁衣女人。八卦村的那個。她讓我來找你。”
老鄭的竹篙從水裏抽了出來。他睜開眼睛，看著我的臉。他的眼睛是渾濁的，像黃河水一樣渾濁，但在那渾濁的最深處，有一點光。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她自由了？”老鄭問。
“自由了。”
“怎麽自由的？”
“我請她吃了一碗麵。”
老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苦，很澀，像黃河水一樣苦。
“一碗麵。”他重複了一遍，“一碗麵就自由了。我在黃河上渡了一千年的船，誰請我吃過一碗麵？”
“我請你。”我說，“下船，上岸，我請你吃麵。”
老鄭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上岸。”他說，“我的執念是渡。我上了岸，就沒人渡船了。那些鬼魂，等著過河。我不渡，他們就去不了陰間。他們會變成孤魂野鬼，在黃河上飄蕩，永遠不得安息。”
“那些鬼魂，是真的還是你的執念？”
老鄭沉默了。
“你分不清了，對不對？”我說，“你渡了一千年，你已經分不清哪些是真的鬼魂，哪些是你的執唸了。你以為你在渡鬼，其實你是在渡自己。你在黃河上轉了一千年，從來沒有離開過。”
老鄭的竹篙從手裏滑落，掉進了水裏，濺起一朵水花。他看著那隻空蕩蕩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從未見過的東西。
“我……”他的聲音在發抖，“我是誰？”
“你是老鄭。黃河渡口的船伕。你渡了一千年的船。但你已經不用再渡了。因為那些鬼魂，早就過河了。隻有你還在。”
老鄭的眼淚流了下來。渾濁的、像黃河水一樣的眼淚。
“我該怎麽做？”
“下船。上岸。吃麵。”
他看了看腳下的船，看了看岸上的我，又看了看身後那條寬闊的、翻滾的黃河。
他邁出了一步。
從船上，邁到了岸上。
這是他一千年來，第一次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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