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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她走出了井底。
蘇念在井口上麵等著，看到我爬上來，鬆了一口氣。然後她看到了我身後的那個女人——紅色嫁衣，白色頭發，金色眼睛。蘇唸的手按在了銅錢劍上。
“別怕。”我說，“她不是來吃人的。她是來吃麵的。”
蘇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個女人，銅錢劍沒有鬆開，但也沒有拔出來。她的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不解，但她選擇相信我。蘇念總是選擇相信我。
我們去了鎮上那家唯一還在營業的麵館。麵館很小，隻有四張桌子，老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正在灶台前收拾東西準備打烊。看到我們進來，他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個穿嫁衣的女人身上停了一下，但沒有多問。在鎮上開麵館幾十年，什麽奇怪的人都見過，穿嫁衣吃麵的，大概也不是頭一個。
“四碗麵。”我說，“白水麵。不要肉，不要菜，隻要麵條、鹽和水。”
老闆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嫁衣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的夜空。月亮已經從銀白色變成了淡黃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天空中點燈。她的金色眼睛裏映著星光，一閃一閃的，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好看嗎？”我問她。
“好看。”她說，“三千年了，我沒有看過星星。”
“三千年，你在哪裏？”
“在井底。”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在黑暗中。在饑餓中。在等待中。”
“等什麽？”
“等人來救我。”
“我來了。”
“你來了。”她轉過頭，看著我，“但你不是來救我的。你是來請我吃麵的。”
我笑了。“吃麵也是救你。”
麵端上來了。四碗白水麵，熱氣騰騰，麵條在湯裏翻滾，蔥花浮在湯麵上，香氣彌漫開來。嫁衣女人端起碗，低頭看著碗裏的麵條，像是在看一件從未見過的珍寶。
她吃了一口。很慢，很小口，像是一個剛學會吃飯的孩子。麵條在嘴裏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好吃嗎？”我問。
她沒有回答。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紅色的，是透明的。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的眼淚。
“怎麽了？”
“我娘做的麵，”她的聲音在發抖，“就是這個味道。白水麵。沒有肉，沒有菜，隻有麵條、鹽和水。我小時候，家裏窮，吃不起肉，吃不起菜。每天隻有白水麵。我不愛吃。我跟我娘說，我想吃肉。我娘說，等以後有錢了，天天給你吃肉。”
“後來呢？”
“後來有錢了。”她看著碗裏的麵條，“我嫁了一個有錢人。結婚那天，他派了八抬大轎來接我。我穿著大紅色的嫁衣，坐在轎子裏，心想，終於能吃肉了。”
“然後呢？”
“然後他沒有來。”她把碗放下，看著窗外的星星，“他在拜堂之前跑了。跟另一個女人跑了。我穿著嫁衣，坐在轎子裏，等了一夜。他沒有來。”
“第二天早上，我吊死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上。穿著那件嫁衣。”
麵館裏安靜了下來。隻有灶台上的水壺在咕嘟咕嘟地響。
“我死了之後，”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以為我能見到我娘。我想跟她說，娘，我錯了。白水麵也很好吃。我不該嫌棄它。”
“但你沒有見到她。”
“沒有。”她搖了搖頭，“我沒有見到任何人。我隻看到了黑暗。和饑餓。”
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娘做的麵，是什麽味道？”
她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鹹的。有點鹹。因為那時候鹽貴，我娘捨不得多放。但我覺得，鹹一點更好吃。”
我轉頭看向廚房。“老闆，再來一碗麵。多放點鹽。”
嫁衣女人睜開眼睛，看著我。金色眼睛裏的星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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