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80章 餓

她的手握著我，不再發抖，但我的身體卻在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她的手像一塊巨大的磁鐵，在吸我體內的氣。我能感覺到曆代傳人的力量正從丹田湧出，順著經脈，流向手臂，流向她握著我的那隻手。金色的光芒從我們交握的地方亮起來，在她的指尖流轉，像一條被馴服的蛇。

她在吃。她在吃我的修為。

我咬緊牙關，沒有鬆手。林一山說過，她餓了，她隻是想吃飽。吃飽和吃人是兩回事。如果我隻給她吃我的修為，她不至於吃人。但我的修為是有限的，曆代傳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能喂她多久？一個月？一年？十年？總有一天，我會被吸幹，變成一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到那時候，她還是會餓，還是會去吃人。

“夠了。”我鬆開她的手。她抬起頭，看著我，嘴角還掛著一絲殘餘的金光。她的眼睛又變了——不是星空，不是黑色，而是一種介於金色和棕色之間的顏色，像是秋天的樹葉，像是黃昏的餘暉。

“你為什麽鬆開？”她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解，“我還沒吃飽。”

“你不能吃我的修為。”

“為什麽？”

“因為那不是你的東西。那是茅山派曆代傳人的修為，是陳玄真留給我的，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我沒有權利把它給別人。就算我有，我也不想給你。”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張蒼白的、精緻的、像瓷器一樣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了悲傷和饑餓之外的表情——困惑。她不明白。三千年來，每個人都怕她，每個人都躲她，每個人都想喂她然後把她趕走。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不”。

“你不給我吃，我會餓。”她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知道。”

“我餓了，就會去吃人。”

“我知道。”

“你不怕我吃人？”

“怕。”我說，“但我不給你吃我的修為，不是因為我怕你吃人。是因為我找到了另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我從揹包裏拿出那麵幽冥鏡，舉在她麵前。鏡麵上，那個棕眼睛的女人還在。她站在山頂上，麵朝東方，等著陳玄真。但這一次，她旁邊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白色嫁衣的女人，頭發披散著，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不是饑餓的微笑，而是滿足的、安詳的、像是在做美夢的微笑。

嫁衣女人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愣住了。

“那是……我？”

“那是三千年前的你。”我說，“在你變成餓之前。在你被拋棄之前。在你吊死在那棵老槐樹上之前。你是她，她是你。你隻是忘記了。”

她的手指顫抖著，碰了碰鏡麵。鏡麵泛起漣漪，像水麵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鏡子裏的畫麵變了。不再是山頂，不再是棕眼睛的女人，而是一個村子——八卦村，但不是灰色的八卦村，而是彩色的、鮮活的、有血有肉的八卦村。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嫁衣，頭發盤成發髻，臉上塗著胭脂。她在等。等她的新郎。

她的新郎沒有來。

她在村口等了一夜。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一顆一顆地熄滅。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天亮的時候，她的新郎還是沒有來。她的嫁衣從白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黑色，從黑色變成了紅色。不是染的，是血。她的血。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在嫁衣上畫了一個符號。那個符號，和祠堂裏供桌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她吊死在了老槐樹下。

嫁衣女人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淚又流了下來。紅色的，像血。

“他為什麽不來？”她的聲音小得像風。

“不知道。”我說，“但他不來，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

“誰的錯都不是。”我說，“有些事情，沒有對錯。隻有發生和不發生。”

她沉默了。鏡子裏的畫麵又變了。這一次，不是八卦村，不是老槐樹，而是一口井。井口很小，很窄，黑黝黝的，看不到底。井沿上坐著一個人——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穿著破舊的棉襖，紮著兩根小辮子。她的腳懸在井口上方，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玩水。

嫁衣女人看著那個小女孩，身體僵住了。

“那是……我？”

“那是你的前世。”我說，“三千年前，你在這口井裏淹死的。不是因為有人推你，不是因為意外，是你自己跳下去的。因為你餓。你太餓了，餓到不想活了。你跳進井裏，想淹死自己。但你淹不死。因為你是餓。餓是不會死的。”

小女孩從井沿上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嫁衣女人。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全黑，而是正常的、有眼白、有瞳孔的黑色。那雙眼睛裏沒有悲傷，沒有饑餓，隻有一種平靜的、坦然的、像湖水一樣的安寧。

“別等了。”小女孩說，“他不會來的。”

嫁衣女人的身體在顫抖。

“他不來，你就不活了？”小女孩歪了歪頭，“你的命，是他的？還是你自己的？”

嫁衣女人沒有回答。

小女孩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一朵花在風中搖曳。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小女孩說完這句話，轉過身，跳進了井裏。

鏡麵恢複了平靜。棕眼睛的女人站在山頂上，麵朝東方，等著陳玄真。嫁衣女人看著鏡子裏那個等了一千年的女人，又看了看我。

“她等了一千年。”嫁衣女人說，“她的那個人，回來了。我等了三千年，我的那個人，沒有回來。”

“你的那個人，不是我。”我說，“你的那個人，是你自己。”

嫁衣女人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小女孩的一模一樣。很輕，很淡，像一朵花在風中搖曳。

“我餓了。”她說。

“我知道。”

“我想吃東西。”

“你想吃什麽？”

“想吃——麵。”

我愣了一下。“麵？”

“對。麵。白水麵。我小時候，我娘給我煮的那種。沒有肉，沒有菜，隻有麵條、鹽和水。”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紅色的嫁衣、眼睛裏那片已經變成了金色的星空。

“好。”我說，“我請你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