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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了三碗麵。第一碗吃得慢，細細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品嚐每一根麵條的味道。第二碗吃得快一些，筷子夾起麵條往嘴裏送，呼嚕呼嚕地吸，像是餓了很久很久。第三碗吃得又慢了下來，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了筷子，看著碗裏剩下的麵條，沉默了很久。
“怎麽了？”我問。
“飽了。”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滿足，不是幸福，而是一種陌生的、從未體驗過的、讓人不知所措的感覺。“我飽了。”
三千年來，她第一次吃飽了。不是吃人的命，不是吃鬼的魂，不是吃道士的修為。是吃麵。白水麵。沒有肉，沒有菜，隻有麵條、鹽和水。
“你還會餓嗎？”我問。
她看著碗裏剩下的麵條，想了很久。
“會。”她說，“但我不怕了。”
“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餓了的時候，可以來吃麵。”她抬起頭，看著我，“你還會請我吃嗎？”
“會。”我說，“隻要你來。”
她笑了。那個笑容，和小女孩的一模一樣，和棕眼睛的女人一模一樣，和所有等到了該等的人的女人一模一樣。很輕，很淡，像一朵花在風中搖曳。
蘇念坐在旁邊，一直沒怎麽說話。她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銅錢劍，但她的表情已經從警惕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一種我說不清的、複雜的、像是在看一部看不懂的電影時的表情。
“陳陽。”她叫我。
“嗯。”
“她到底是什麽？”
我看著嫁衣女人。她正低著頭，用筷子夾起碗裏最後一根麵條，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裏，慢慢地嚼。
“她是一個人。”我說，“一個餓了三千年的、想吃白水麵的人。”
嫁衣女人吃完了最後一根麵條，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那件紅色嫁衣的袖口沾上了麵湯，留下一塊深色的印記。她沒有在意，隻是看著那隻空碗，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
“陳陽。”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師父當年，沒有告訴我可以吃麵。”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責怪，沒有抱怨，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他餵了我他的修為。他的修為很苦，很澀，像黃連。我咽不下去，但我餓了，不得不咽。”
“我的修為不苦？”
“不苦。”她說，“你的修為是甜的。像糖。像小時候過年才能吃到的糖。”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曆代傳人的力量，是甜的？也許是因為那些力量不是用來戰鬥的，是用來守護的。守護是甜的。
嫁衣女人站起來，走到麵館門口，看著外麵的夜空。月亮已經升到了最高處，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幕，像一條銀色的河流。
“我要走了。”她說。
“去哪裏？”
“回井底。”她轉過身，看著我，“我的家在那裏。我等了三千年的那個人，沒有來。但我不等了。我要回家。”
“你還會出來嗎？”
“會。”她說，“餓了就出來。來吃麵。”
“好。”
她看著我，金色眼睛裏映著我的臉。
“陳陽。”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她走出了麵館。紅色嫁衣在月光下變成了白色——不是褪色，不是變色，而是像冰雪在陽光下融化一樣，一點一點地變淡。從紅色變成粉紅色，從粉紅色變成淡粉色，從淡粉色變成白色。白色的嫁衣在夜風中飄動，像一朵雲，像一片雪，像一個剛剛洗完澡的、幹幹淨淨的新娘。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
然後她消失了。不是像鬼魂那樣變得透明然後消散，而是像走進了月光裏，和月光融為了一體。
麵館老闆從廚房裏探出頭來，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口，又看了看我。“那姑娘走了？”
“走了。”
“她穿的那件衣服，挺好看的。是漢服吧？”
我看著老闆，笑了。
“是漢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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