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79章 井底

第二天一早，我和蘇念再次出發去八卦村。

趙局長給我們配了新的裝備——熱成像儀、金屬探測器、衛星電話，還有一把特製的鋼索梯，可以下到深井裏。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迷彩揹包，拉好拉鏈，拍了拍我的肩膀。

“活著回來。”他說。

“會的。”

蘇念開車，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天剛矇矇亮，東方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淺淺的魚肚白，星星一顆一顆地熄滅，像是有人在天空中關燈。八卦村的方向，那縷黑煙已經不見了，但我知道她還在。她隻是藏起來了，藏在井底，等著我。

車子開了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到了八卦村。白天的村子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的徽派村落沒什麽區別——白牆黛瓦，馬頭牆高聳，村口的樟樹鬱鬱蔥蔥，樹冠遮天蔽日。但村子裏沒有人。沒有雞鳴狗吠，沒有炊煙嫋嫋，沒有孩子在巷子裏追逐打鬧。隻有空蕩蕩的房屋和沉默的巷子，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我們把車停在村口，背著揹包，沿著昨天拖行痕跡的方嚮往裏走。痕跡還在，從老支書的小賣部到祠堂，一路清晰。但今天，痕跡旁邊多了新的腳印——不是人的腳印，是赤腳的腳印，很小，很細，像是女人的腳。腳印從祠堂裏走出來，在村子裏繞了一圈，然後消失在村後的一口老井旁邊。

老井在村子的最深處，被一片竹林包圍著。井口不大，直徑約一米，井沿是青石砌的，上麵刻滿了符文。符文和昨天在祠堂院子裏看到的不一樣——更古老、更複雜、更密集，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每一道劃痕都很深，很深。

井口被一塊厚重的石板蓋住了。石板上也刻著符文，但和井沿上的不同，這些符文是凹進去的，凹槽裏填滿了暗紅色的東西——不是硃砂，是血。幹涸的、發黑的血，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我和蘇念合力推開石板。石板很重，至少有四五百斤，我們兩個用了吃奶的力氣才挪開一道縫。縫隙露出的瞬間，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流從井底湧上來，不是風，是氣——陰氣。濃稠的、像液體一樣的陰氣，和陰陽井裏的如出一轍，但更冷、更沉、更讓人喘不過氣。

蘇念把鋼索梯架在井口，固定好。我把陰差令掛在脖子上，銅短劍插在腰間，滅魂釘藏在揹包裏。藍符貼在胸口，破邪符和鎮字元塞在口袋裏。

“你在這裏等我。”我說。

“不行。”

“井下麵太窄了，兩個人下不去。”

蘇念看著那個黑黝黝的井口，沉默了一會兒。

“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個小時，也許一天。”

“我等你。”

“如果我不出來——”

“沒有如果。”蘇念打斷了我，“你一定會出來。你是陳陽。你連鬼王都殺過，還怕一個餓了三千年的女人？”

我看著她，笑了。

“好。”

我抓住鋼索梯，開始往下爬。井壁很濕，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手抓不住。腳踩在梯子上，每踩一步都會發出吱呀的響聲，在狹窄的井道裏回蕩，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越往下，陰氣越重。藍符的藍色光暈在濃稠的陰氣中變得暗淡，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曆代傳人的力量在我體內運轉，金色的光芒從我身體裏散發出來，把周圍的陰氣逼退。

爬了大概十分鍾，鋼索梯到頭了。

下麵是水。不是普通的水，是黑色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水。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出我的臉——瘦了，黑了，但眼睛裏有光。

我鬆開梯子，跳進了水裏。水很冷，冷得刺骨，像是冬天跳進了冰河裏。但我沒有浮起來。水不深，隻到腰際。我踩著井底的石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井底比井口寬得多，像是一個被水淹沒的地下洞穴。洞穴的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和井沿上的一模一樣，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洞穴的盡頭，有一扇門。

石門，兩扇對開，門板上刻著一個女人的浮雕。她穿著嫁衣，頭發披散著，眼睛閉著，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不是幸福的微笑，不是滿足的微笑，而是一種饑餓的微笑——像一個孩子看到糖果時的表情，像一個野獸看到獵物時的表情。

我推開門。

門後麵是一個巨大的空間。不是洞穴，不是地宮，而是一個村子。一個和八卦村一模一樣的村子——白牆黛瓦，馬頭牆高聳，村口的樟樹，祠堂，老井。但這裏的村子是灰色的。沒有顏色，沒有光線，沒有聲音。一切都是灰色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村子的中央，那口老井的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紅色的嫁衣，在灰色的世界裏顯得格外刺眼。她背對著我，麵朝那口井，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和情人說話。

“我來了。”

“我等了你很久。”

“等了我多久？”

“三千年。”她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星空了，隻有一種濃烈的、化不開的悲傷。“三千年，我每天都在等。等一個人來救我。但沒有人來。沒有人敢來。你師父來過，他餵了我，但他不敢下來。他怕我。”

“我不怕你。”

“你不怕我？”她歪了歪頭，“你不怕我吃了你？”

“你不會吃我。”

“為什麽？”

“因為你吃的不是人。”我說，“你吃的是餓。你越吃越餓，越餓越吃。你永遠吃不飽。你想吃我，不是因為你想吃，而是因為你餓了。但吃了我，你還是會餓。”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透明的眼淚，是紅色的，像血。

“那怎麽辦？”她的聲音在發抖，“我餓了。我餓了三千年。我快餓死了。”

我朝她走去。每一步都很慢，很穩。她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她就站在那裏，看著我，流著紅色的眼淚。

“我幫你。”我說，“我幫你找到你不餓的辦法。”

“什麽辦法？”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會找到的。你等我。”

她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她說，“我等你。”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但我握著她的時候，她的手不再發抖了。

她的眼淚停了。

紅色的嫁衣，在灰色的世界裏，慢慢地變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