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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龍虎山的日常
龍虎山的週末，是我一週最期待的時間。
週五下班之後，蘇念開車，我坐在副駕駛，從江南市出發，沿著國道往西南方向開。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不長不短，剛好夠我把一週的疲憊卸下來。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農田村莊，從農田村莊變成山丘樹林，從山丘樹林變成雲霧繚繞的青山。每開過一道彎，龍虎山就離我更近一步。
爺爺每次都在山門口等我。他拄著柺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腳踩一雙老布鞋。看到我們的車開上來，他就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裏的一縷陽光。
“回來了？”
“回來了。”
“回來就好。”
他從不問我工作上的事，從不問我處理了什麽案件、遇到了什麽危險。他隻是在廚房裏忙活，給我燉雞、燒魚、炒青菜。他做的菜味道偏淡，但很香，是我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有一次我問他，爺爺，你就不擔心我嗎？
他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擔心。”他說，“但擔心有什麽用？你該去還是得去。你爸當年也是，我說別去別去，他偏去。你們陳家的人，都一個德行。”
“什麽德行？”
“不要命。”爺爺把切好的菜倒進鍋裏，滋啦一聲，油花四濺。“但你不要命，比你爸強一點。”
“強在哪裏？”
“你爸是真的不要命。你是嘴上說不要命，心裏比誰都怕死。”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爺爺說得對。我怕死。我怕死了之後，爺爺沒人照顧，林一山沒人陪，蘇念沒人保護。我怕死了之後，那些還沒做完的事就永遠做不完了。我怕死，所以我拚命活著。
林一山還是每天坐在老鬆樹下。他喜歡那個位置，麵朝西邊，下午的時候有陽光照在臉上。他說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陽光的溫度，能分辨出上午的陽光和下午的陽光——上午的陽光從東邊來，照在右臉上；下午的陽光從西邊來，照在左臉上。
“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這裏嗎？”有一次他問我。
“因為安靜？”
“因為這裏能看到整個龍虎山。”他指了指前方，“雖然我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山在那裏，竹林在那裏，道觀在那裏。它們都在，一個都沒少。”
“它們不會少的。”我說。
“我知道。”林一山笑了，“因為有你在。”
張天師最近在研究一種新的丹藥，據說能治療失明。他用了幾十種藥材，有珍貴的靈芝、人參、鹿茸，也有普通的菊花、枸杞、決明子。他把這些藥材按不同的比例配在一起，熬成湯藥讓林一山喝。林一山喝了三個月，眼睛沒有任何變化。
“張天師，別費勁了。”林一山說。
“不是費勁。”張天師說，“是試試。萬一試成了呢？”
“萬一試不成呢？”
“那就再試。”
林一山沒有再說。他端起碗，一飲而盡。
蘇念每次來龍虎山，都會去三清殿上香。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麽，但從她的口型能猜到——平安、健康、長命百歲。
她在為誰祈禱？為爺爺？為林一山？為張天師？為她的家人？還是為我？
我沒有問。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因為答案就在那裏——在她的眼睛裏，在她的行動裏，在她每一次默默遞給我那杯熱茶的時候。
週末的晚上，我們五個人——爺爺、林一山、張天師、蘇念和我——坐在老鬆樹下，喝茶、聊天、看月亮。月亮從東邊的山脊後麵升起來，又圓又亮，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座銀色的宮殿。竹葉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閃爍，像一顆顆鑽石。
“陳陽。”蘇念叫我。
“嗯。”
“你以後會一直在這裏嗎？”
“會。”我說，“這裏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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