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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站在一座陌生的山上。山很高，高得看不到頂；山很大，大得看不到邊。山上沒有樹，沒有草，沒有花，隻有灰白色的石頭和灰白色的霧氣。
天空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一片混沌的、不斷翻滾的暗紅色。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不是我的手——更大、更粗糙、骨節更分明。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這是別人的手。
不，這是我的手。是前世的我的手。
陳玄真的手。
我站在山頂上，麵前是一口井。井口很大，直徑至少有十米，井沿是黑色的石頭砌的，上麵刻滿了符文。井口上方懸著一團黑色的霧氣，霧氣在緩慢旋轉，像一個小小的龍卷風。
陰陽井。
一千年前的陰陽井。
井裏傳來聲音。不是水聲，不是風聲，而是人的聲音。無數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有哭有笑有罵有喊，像一座聲音的監獄。
鬼王在井底。
我手裏握著一根釘子。銀色的，一尺長，上麵刻滿了符文。釘子的頂端是一個龍頭，龍嘴大張，像是在怒吼。
滅魂釘。
我握著滅魂釘，站在井口旁邊，看著井底的黑暗。
“陳玄真。”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身。
一個女人站在我身後。白色的長袍，烏黑的頭發，瓷器一樣白的麵板。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棕色的，像秋天的栗子。
紅娘娘。
不，不是紅娘娘。是紅娘孃的前世。
“你真的要封印它？”她問。
“真的要。”
“你會死的。”
“不會死。”我說，“隻是會轉世。”
“轉世之後，你就不記得我了。”
“我會記得。”
“你不會。”她的眼淚流了下來，“轉世之後，你會喝孟婆湯，會過奈何橋，會忘記這一世所有的記憶。你會忘記我。”
我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我不會忘記你。”
“你怎麽證明？”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了很久。
“我會留下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一麵鏡子。”
“鏡子？”
“對。幽冥鏡。”我說，“我會把我的記憶封在鏡子裏。等我轉世之後，你拿著鏡子去找我。鏡子會喚醒我的記憶。我會想起你。”
她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你騙我。”
“我不騙你。”
“你發誓。”
“我發誓。”
我舉起右手，對著天空，對著陰陽井，對著鬼王。
“我，陳玄真，茅山派第七代傳人，在此發誓。轉世之後，我必記得你。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紅娘孃的一模一樣。
夢醒了。
我睜開眼睛，躺在老鬆樹下。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竹葉上，露珠在閃光。蘇念坐在我旁邊，手裏拿著那麵幽冥鏡。
“你做噩夢了？”她問。
“不是噩夢。”我坐起來，接過鏡子，“是一個夢。”
“什麽夢？”
“前世的夢。”
蘇念愣了一下。
“你相信了？”
“信了。”我看著鏡子裏的暗紅色霧氣，“但不是全信。”
“信多少？”
“信一半。”
“哪一半？”
“陳玄真封印鬼王的事，我信。幽冥鏡的事，我信。但紅娘娘說的那些——‘解開封印就能救師父’——我不信。”
“為什麽？”
“因為如果解開封印就能救師父，陳玄真當年就不會封印鬼王了。他封印鬼王，一定有他的理由。那個理由，比救一個人更大。”
蘇念看著我，眼睛裏有光。
“你變了。”
“哪裏變了？”
“以前你很衝動，想到什麽就做什麽。現在你會想了。”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暗紅色的霧氣在鏡麵上翻滾，像一片混沌的海洋。但在海洋的最深處，有一個小小的光點。
金色的、溫暖的、像一盞燈。
那是我的心光。
也是陳玄真的心光。
一千年了，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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