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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們就到了碼頭。雨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雲層很低，壓在海麵上，像一床灰色的棉被。海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浪花拍打著碼頭，濺起白色的泡沫。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鹹腥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甜膩膩的味道。蘇念說，那是血的味道。我說，不是血，是歸墟的氣息。它在呼吸，在召喚，在等待。
趙局長安排的漁船不大，是一艘鋼殼的拖網漁船，船身被海水鏽得斑駁，甲板上堆著漁網和浮筒。漁網是舊的，網眼很大，有的地方破了，用繩子補過。浮筒是橘黃色的，上麵寫著編號，字跡被海水泡得模糊了。船頭插著一麵國旗，國旗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船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姓林，麵板黝黑，臉上有刀疤，說話聲音很大，像打雷。他的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裏嵌著黑色的東西，是魚鱗，是機油，是幾十年的海上生活留下的痕跡。他看了我和蘇念一眼，沒有多問，隻說了一句：“上船。”
蘇念先跳上去，我跟在後麵。船晃得很厲害，我的腳踩在甲板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蘇念扶住了我，她的手很有力，穩穩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小心。”
“沒事。”
林船長發動了引擎，漁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向大海。柴油機的轟鳴聲很大，震得甲板都在抖。海麵很平靜，但浪很大，船身起伏不定，像一片落葉。蘇念站在船頭，麵朝大海，風吹著她的頭發，像一麵黑色的旗幟。她的手裏握著銅錢劍，劍身上的符文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她的眼睛看著遠方，那裏是海天相接的地方，灰濛濛的，分不清界限。
“陳陽。”
“嗯。”
“你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我閉上眼睛。海麵下，有什麽東西在呼吸。很輕，很慢，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那呼吸聲從海底傳上來，穿過海水，穿過船底，穿過我的腳底，直達心髒。它在召喚什麽？在召喚它的眷屬，還是召喚我們？
“它在下麵。”蘇念說。
“它在下麵。”
船開了兩個小時，到了趙局長標注的位置。海圖上的紅點，就在這裏。林船長關了發動機，船停了下來，在海麵上隨波逐流。海麵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沒有浪，沒有風，連海鳥都不飛了。海水是黑色的，不是髒，是深，深到看不見底。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種能吸收光線的、像黑洞一樣的黑。船底的陰影投射在海麵上，像是被什麽東西吞掉了。
“到了。”林船長說，“就是這裏。失蹤的漁船，最後發出的訊號，就在這裏。”
蘇念走到船舷邊，往下看。
“陳陽，你看。”
我走過去，往下看。海水是黑色的，但黑色中有光。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從海底深處透上來。那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它在跳動，一下，兩下，三下，和我的心跳同步。它在呼喚我。不，它在呼喚茅山派掌門。它知道有人來了。
我脫掉外套，把降魔杵插在腰間，陰差令掛在脖子上。降魔杵的符文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陰差令的蛇眼紅珠也在發光，一明一暗的，和海底的光同步。蘇念從揹包裏拿出一根繩子，係在我腰上。繩子是尼龍的，很粗，很結實，是登山用的那種。她打了一個死結，又打了一個，確認不會鬆開。
“兩個小時。”她說，“兩個小時不上來，我下去找你。”
“好。”
我爬上船舷，深吸一口氣，跳進了海裏。水很涼，但不是刺骨的涼，而是一種溫和的、像深秋早晨的涼。水沒過我的頭頂，我睜開眼睛，海水很清，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但遠處不是藍色的，是黑色的。黑色的水，像一堵牆，擋在麵前。黑色的水裏有光，暗紅色的，一明一暗的，像心跳。我朝那光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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