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200章 林一山的決定

回到龍虎山，天已經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把整座山照得像銀色的。竹林在夜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低聲說話。道觀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從窗戶裏透出來，很溫暖。爺爺在廚房裏熱著飯，鍋鏟碰著鐵鍋，叮叮當當的，和竹葉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我把玄陰子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林一山。他坐在老鬆樹下，麵朝東方，聽我說完，沉默了很久。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時間，又像在數自己還剩下多少日子。竹杖靠在椅子旁邊，銅鈴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當聲。那是他唯一的聲音，他不說話的時候，銅鈴替他說話。

“師父，他約你在後山見麵。”

“我知道。”林一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等了三十年，等這一天。三十年了，他每天晚上都在想這一天。想怎麽打敗我，怎麽證明師父選錯了，怎麽讓所有人知道他比我強。他想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誰。他現在不是玄陰子了，他是仇恨本身。”

“你不能去。你的眼睛看不見，你的經脈——”

“我的經脈早就斷了。”林一山打斷了我，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但不是因為老，是因為當年清理門戶的時候，被他的邪術傷的。我瞞了你，也瞞了你爺爺。當年我逐他出師門，不是因為他修煉禁術，是因為他殺了人。他殺了一個外門弟子，用那人的魂魄練功。那個外門弟子才十九歲，叫阿福，是個孤兒，師父從山下撿回來的。他什麽都不會，就會掃地、燒水、做飯。他叫玄陰子師兄，師兄長師兄短的，端茶倒水，從來沒有怨言。玄陰子殺了他，抽了他的魂，練了三天三夜的功。阿福的屍體被發現在後山的溝裏，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被擰幹了水的抹布。”

林一山的手停了下來。他的手指不再敲了，僵在膝蓋上，像兩根枯枝。

“師父讓我去抓他。我去了。我們打了一夜，在後山的祖師洞前。他用邪術，我用正法。他用阿福的魂擋我的金光咒，我不忍心下手，被他打傷了。他用邪術傷了我的經脈，我用金光咒打傷了他的臉。他逃了，我追不上。師父說，算了，讓他去吧。他活不了多久。邪術反噬，他會死的。”

“他沒有死。”

“他沒有死。”林一山的聲音有些澀，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他不但活了，還練成了更強的邪術。他殺了至少一百個人，用他們的魂魄喂自己的邪術。他回來了，回來找我了。他要證明師父選錯了，證明他比我強。他不知道，師父選我，不是因為誰強誰弱。是因為道心。他從來沒有道心，他隻有好勝心。”

我握緊了拳頭。

“師父，我去。”

“你去？你打不過他。”

“打不過也要打。我是茅山派掌門。玄陰子是茅山派的叛徒，清理門戶是我的責任。你教過我，掌門不是坐在山上發號施令的，是衝在最前麵的。茅山派有難，掌門先上。”

林一山轉過頭，麵朝我的方向。灰白色的眼珠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兩顆被霧氣籠罩的星星。他看不見我，但他知道我在哪裏。他知道我站在他左邊三步遠的地方，腰挺得很直，拳頭握得很緊。他知道我在生氣，在擔心，在害怕。他什麽都知道。

“陳陽，你知道我為什麽選你做掌門嗎？”

“不知道。”

“不是因為你天賦高，不是因為你能打，是因為你心裏有別人。你爺爺，你師父，你朋友，那些被你救過的人。你心裏有他們，所以你才能守住茅山派的道。玄陰子心裏隻有自己。他天賦比我高，道術比我強，但他心裏隻有自己。所以師父選了我，不選他。所以你能打敗他。”

“我？”

“你。”林一山伸出手，摸索著找到了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麵板上布滿了老人斑。但他的手很穩，很有力，像年輕時一樣。“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帶著蘇念，帶著降魔杵，帶著陰差令。用你學的所有東西，打敗他。把他帶回來，活的死的都行。活的，關在後山禁地，讓他反省。死的，埋在後山，讓他看著龍虎山。他生前迷了路，死後讓他看看家。”

“師父——”

“別說了。”他鬆開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去吧。天亮了就出發。他在後山等你。不要讓他等太久。他等了三十年，夠了。”

我看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擔心，隻有一種平靜的、坦然的、像湖水一樣的安寧。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很輕，很淡，像風吹過竹葉。他在笑，但我知道他心裏在哭。他的師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弟，一起練功，一起挨罰，一起被師父罵。他們曾經是好兄弟。現在，他要親手送他上路。

“好。”

我轉身，走進屋裏。蘇念在收拾東西，符紙、硃砂、銅錢劍、五行真水。她把這些一樣一樣地裝進揹包，動作很快，很熟練。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

“他怎麽說？”

“讓我去。”

“你一個人？”

“和你一起。”

蘇念看了我一眼，沒有笑，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月亮掛在半空中，很圓，很亮。老鬆樹下，林一山還坐在那裏，麵朝東方。他的背影很瘦，很駝，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竹杖靠在椅子旁邊，銅鈴在風中輕輕晃動。

叮當。叮當。叮當。

他在等。等明天。等他的徒弟，去麵對他的師弟。等三十年的恩怨，終於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