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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林一山的沉默
回到龍虎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把整座山照得像銀色的。竹林在夜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低聲說話。道觀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從窗戶裏透出來，很溫暖。
爺爺在廚房裏熱著飯，看到我們回來，端出了兩碗粥和幾碟小菜。
“吃了沒？”
“沒。”蘇念說。
“那就吃。吃完再說。”
我們坐在桌前喝粥。粥是白米粥，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小菜是醃蘿卜和花生米，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響。蘇念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想事情。我喝得很快，幾口就喝完了。
“林一山呢？”我問。
“在老鬆樹下。”爺爺說，“坐了一下午了，叫他吃飯也不吃。”
我放下碗，走出廚房。老鬆樹下，林一山坐在藤椅上，麵朝東方。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均勻，像在打坐，又像在聽什麽。竹杖靠在椅子旁邊，銅鈴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當聲。
“師父。”我叫他。
他沒有反應。
“師父，我們回來了。”
他的眼皮顫了一下，沒有睜開。
“看到了？”他的聲音很沙啞，像很久沒有喝水。
“看到了。收魂符，改過的。茅山派的底子。”
林一山沉默了很久。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又一顆一顆地熄滅。遠處的山穀裏有貓頭鷹在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問——誰在那裏？誰在那裏？
“師父，他是誰？”
林一山睜開了眼睛。灰白色的眼珠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兩顆被霧氣籠罩的星星。他轉過頭，麵朝我的方向。他看不見我，但他在“看”我。
“他叫玄陰子。”林一山說，“是我的師弟。”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師弟？你從來沒有提過。”
“沒有提過，是因為我以為他死了。”林一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三十年前，他閉關修煉，再也沒有出來。我們找遍了後山，找不到他。師父說，也許他走火入魔了，也許他死了。我們給他立了衣冠塚，從此不再提他。”
“他沒有死。”
“他沒有死。”林一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老，骨節粗大，麵板上布滿了老人斑。“他不但沒有死，還練成了邪術。他改了茅山派的符，用活人的魂魄修煉。他殺了七個人，還會殺更多的人。”
“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林一山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恨我。”他說，“師父把掌門之位傳給了我，沒有傳給他。他不服，他覺得自己比我強。他閉關，不是為了修煉，是為了賭氣。他要練成比茅山派更強的道術，回來證明師父選錯了。”
“他恨你，就去殺人？”
“他不認為那是殺人。”林一山的聲音更沙啞了，“他認為那是‘借’。借別人的魂，練自己的道。練成了，再還。但他不會還的。借了就不還了。”
我握緊了拳頭。
“師父，他在哪裏？”
“不知道。”林一山搖了搖頭，“但他會來找我的。他等了三十年，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證明自己。他會來找我，當著我的麵，打敗我。”
“我不會讓他得逞。”
林一山抬起頭，麵朝我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表情。
“陳陽，他是我的師弟。該我去。”
“你是茅山派掌門。”我說，“我是掌門。茅山派的事，該我去。”
林一山沉默了。他看著我，灰白色的眼睛裏沒有光，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你去。但要小心。他的道術，不在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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