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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歸途的夜
我們在京都住了一晚。安倍誠一給我們訂了一家傳統的日式旅館，不是那種豪華的溫泉酒店，而是一家小小的、藏在巷子深處的、隻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旅館。旅館的門口沒有招牌，隻有一盞紙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字——“宿”。燈籠的光是橘黃色的，很溫暖，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推開木門，是一個小小的庭院。庭院裏鋪著白色的石子，石子被耙子耙出一道道波紋，像海浪，像河流，像時間的痕跡。庭院的角落裏種著一棵楓樹，楓葉還沒有紅，綠油油的，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楓樹下麵有一個石燈籠，燈籠裏點著蠟燭，燭光透過石頭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老闆娘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素色的和服，頭發盤成發髻，臉上化著淡妝，笑起來很溫柔。她給我們安排了兩間房，一間給蘇念，一間給我。房間不大，榻榻米，紙拉門，窗外是庭院。被子已經鋪好了，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豆腐。桌上放著茶壺和茶杯，茶壺裏的茶還是熱的，飄著淡淡的抹茶香。
蘇念站在走廊上，看著庭院裏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把白色的石子照得像銀子一樣。她的影子投在石子地上，很長，很瘦，像一個趕路的人，又像一個回家的人。她換了一身浴衣，淺藍色的，上麵印著白色的花紋。頭發披散著，沒有紮起來，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陳陽。”
“嗯。”
“明天就回去了。”
“嗯。”
“你不想多待幾天？”
“想。”我走到她身邊，和她並排站著。“但龍虎山還有事。小石頭等我回去教他劍法，爺爺等我回去喝粥，師父等我回去下棋。張天師說他又煉了一爐新藥，等我回去試。還有那把紅傘，掛在祠堂裏，不知道落了灰沒有。還有降魔杵，要和陰差令放在一起，不能分開。還有很多事要做。”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庭院，竹葉沙沙作響。石燈籠裏的燭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陳陽。”
“嗯。”
“你說，清虛子在這裏住了一千年，他寂寞嗎？”
我想了想。一千年的時光，一個人的寺廟，一個人的墓，一個人的等待。沒有手機，沒有網路，沒有朋友。隻有道術，隻有佛像，隻有偶爾來祭拜的安倍家的後人。他寂寞嗎？
“也許寂寞。也許不寂寞。他有道術，有廟，有安倍晴明這個朋友。他每天打坐、念經、寫字，日子過得很充實。但他應該想過家。想過龍虎山，想過茅山派，想過故鄉的月亮。所以他才會把降魔杵留在寺裏，等茅山派的人來取。他等了千年，等到了。不寂寞了。”
“那我們呢？”蘇念轉過頭，看著我。“我們以後也會這樣嗎？一個人等一個人，等一千年？”
我看著她的眼睛。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兩顆星星。那雙眼睛裏有光，有淚，有期待，有一點點害怕。
“不用等。”我說，“我們不用等。因為我們一直在一起。”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竹林，像月光灑在水麵上，像一個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答案的人。
我們站在走廊上，看著月亮，很久沒有說話。庭院裏的錦鯉在池塘裏遊動，偶爾躍出水麵，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遠處的寺廟傳來鍾聲，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時間在流淌。
“陳陽，我困了。”
“睡吧。”
“你呢？”
“我不困。”
“騙人。你的眼睛都紅了。”
我眨了眨眼，眼睛確實有點澀。從東京到京都，從京都到山上，從山上回旅館，一整天沒有閤眼。說不困是假的。
“一會兒就睡。”
蘇念沒有再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在冰涼的夜風中，像一個小小的火爐。她靠在我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像一隻安靜的小貓。
我看著她，看著她的睫毛，看著她的額頭上的那道淡淡的疤痕，看著她的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她在做夢。夢到了什麽？也許是龍虎山，也許是爺爺煮的粥，也許是林一山下的棋，也許是小石頭練的劍。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又一顆一顆地熄滅。遠處的鍾聲停了，錦鯉不跳了，風也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幅畫。
蘇念睡著了。我沒有叫醒她。讓她睡。
我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和龍虎山的月亮一樣圓，一樣亮。月亮沒有國界。它在日本是圓的，在中國也是圓的。它在清虛子眼裏是圓的，在我眼裏也是圓的。
月亮在，故鄉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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