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191章 清虛子的墓

下午，安倍誠一帶我們去了京都。清虛子的墓在京都西郊的一座小山上，離他建的那座小廟不遠。山路很陡，石階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兩邊的楓樹很高，枝葉在頭頂交纏，把陽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在石階上，像一地碎金。楓葉還沒有紅，綠油油的，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有一片葉子落下來，飄在空氣中，轉幾圈，落在石階上，無聲無息。

安倍誠一走在前麵，換了一身幹淨的和服，深藍色的，上麵繡著安倍家的五芒星家紋。他的臉上還纏著紗布，左眼還是腫的，但他的腳步很穩，很輕，像一個在自家後院裏散步的老人。他對這條路太熟悉了，走了無數遍。小時候跟師父來，長大後自己來，老了帶朋友來。每一次來，心情都不一樣。小時候是敬畏，長大後是責任，老了是懷念。

蘇念走在中間，手裏捧著一束花。白色的菊花，用白色的紙包著，係著白色的絲帶。在便利店買的，不是什麽名貴的花，但很素淨，很合適。她的頭發紮起來了，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風衣的領子豎起來，擋住了半邊臉。她的臉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眼睛很亮。

我走在最後麵，腰間插著降魔杵，脖子上掛著陰差令。降魔杵的符文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陰差令的蛇眼紅珠暗淡無光，像兩顆普通的紅瑪瑙。它們從鬼切的刀身裏取出來後，就一直這樣。不是壞了，是累了。千年的封印，千年的等待，它們需要休息。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石階到頭了。前麵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的中央，有一座墓。墓不大，石頭砌的，前麵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清虛子之墓”五個字。字是漢字的，筆畫老練，沉穩有力。是他自己刻的，還是他的弟子刻的？不知道。但字跡和“鎮”字元上一模一樣，橫平豎直，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進石頭裏的，深得不能再深。

墓的周圍種著幾棵鬆樹，鬆樹很高，很老，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皸裂，像老人的麵板。樹根從土裏露出來，像一隻隻幹枯的手，緊緊地抓著地麵。鬆針落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墓前有一個石製的香爐，香爐裏積滿了香灰，灰白色的，被雨水打濕了，結成了塊。香爐的兩邊各有一個石製的燭台，燭台上插著半截蠟燭，蠟燭已經滅了，燭淚流了一地，凝固成白色的疙瘩。

安倍誠一在墓前跪了下來，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動，念著什麽。不是中文，也不是日文，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像是咒語一樣的東西。安倍家的祭拜方式，代代相傳，傳了一千年。他在和清虛子說話，用安倍家的方式。他在告訴他——茅山派的人來了，來取降魔杵和陰差令了。你等了一千年，等到了。

蘇念從揹包裏拿出三根香，點上。香煙嫋嫋升起，在風中飄散。她把香插在香爐裏，退後一步，雙手合十，鞠了三個躬。龍虎山的禮數，和茅山派的不一樣，但心意是一樣的。她閉上眼睛，在心裏說著什麽。我沒有問她在說什麽，也許是感謝，也許是祝福，也許是告訴清虛子，龍虎山的人也在記著他。

我站在墓前，看著那塊石碑。清虛子，茅山派第七十一代掌門的師弟。一千年前，他東渡日本，協助安倍晴明封印了鬼切。他沒有回去，他在這裏住了一輩子，終老於此。他在想什麽？他有沒有想過龍虎山？有沒有想過茅山派？有沒有想過故鄉的月亮？有沒有在某個雨夜，站在京都的古寺裏，麵朝西邊，看著天空，想著家鄉的師兄弟？

我從腰間抽出降魔杵，握在手心裏。杵身上的符文亮了起來，金色的光在陽光下很淡，但很堅定。陰差令也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和金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像兩條纏繞的蛇，像兩個分別了一千年終於重逢的老朋友。降魔杵在顫抖，不是害怕，是激動。它聞到了清虛子的氣息，聞到了主人的氣息。主人不在了，但氣息還在。在墓碑上，在鬆樹下，在泥土裏，在空氣中。無處不在。

“前輩。”我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降魔杵和陰差令，我帶回去了。它們是一對，不應該分開。你在日本住了一千年，也該回家了。但你的墓在這裏，你的廟在這裏，你的道在這裏。你不回去，也沒關係。茅山派記得你。龍虎山記得你。我們會把你的故事帶回去，講給後人聽。講你東渡日本，講你封印鬼切，講你在這裏住了一千年，等了一千年。你的名字，會刻在茅山派的祖譜上。你的功績，會寫在茅山派的典籍裏。你不會被忘記。”

風吹過山頂，鬆針沙沙作響。墓前的香灰飄了起來，在空中旋轉，像一隻蝴蝶，像一片落葉，像一個終於放下執唸的靈魂。它飛到降魔杵上，停了一下，然後飛走了。飛向天空，飛向太陽，飛向它該去的地方。

安倍誠一睜開眼睛，看著那隻飄遠的香灰。

“清虛子前輩說，謝謝你們。”

“你聽到了？”蘇念問。

安倍誠一笑了。

“聽到了。他用安倍家的方式說的。我們安倍家的人，能和死者對話。清虛子前輩在這裏住了一千年，他的魂魄還在。他不肯投胎，因為他要等茅山派的人來。現在等到了，他可以去投胎了。他的執念，放下了。”

墓前的石碑上，出現了一道裂紋。不是新的，是舊的，被灰塵蓋住了。風吹掉了灰塵，露出了那道裂紋。裂紋從“清”字的頂部一直延伸到“子”字的底部，像一道閃電，像一條河流，像一個人走了一千年的路終於走到了盡頭。

清虛子走了。他去投胎了。也許投胎在中國，也許投胎在日本，也許投胎在別的什麽地方。但他會記得。記得自己曾經是茅山派的弟子，記得自己曾經封印過鬼切，記得自己曾經在京都住了一千年。記憶不會消失，它會跟著他，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