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19章 眼淚

我從陰陽井出來的時候，天快亮了。

月亮還掛在天上，但已經偏西了，顏色從銀白變成了淡黃。東方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淺淺的魚肚白，像一條細長的絲帶，把黑夜和黎明縫在一起。

我躺在廢墟上，渾身是傷，衣服被黑色物質腐蝕出了好幾個窟窿，露出的麵板上有一塊塊黑色的淤青，像被人用烙鐵燙過一樣。揹包還在，小瓷瓶還在，鬼王的眼淚還在。

我沒有立刻站起來。我就躺在那裏，看著天空從黑色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淺藍。星星一顆一顆地熄滅，像有人在天空中關燈。

我想起爺爺。

想起他在鬼王身體表麵浮現的那張臉。平靜的，安詳的，像是在睡覺。不像那些被煉化的魂魄，痛苦、扭曲、尖叫。爺爺的臉是唯一一張沒有痛苦的臉。

為什麽？

是因為他已經被噬魂咒消耗了太久，魂魄已經虛弱到感覺不到痛苦了嗎？還是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救他？

我摸出口袋裏那片中山裝的碎片，攥在手心裏。

爺爺，你再等等。等我變強了，等我學會了師父教我的所有東西，等我能打敗左護法和紅娘娘，我就來救你。

不管你在鬼王的肚子裏，還是在陰陽井的最深處，不管要花多長時間，我都來救你。

我掙紮著站起來，背著揹包，一步一步地往廢墟外麵走。

蘇念還在龍虎山等我。

我開車回到龍虎山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

陽光很好，照在龍虎山的石階上，把每一級台階都照得發亮。山間的霧氣已經散了，露出翠綠的竹林和青灰色的道觀。鳥在叫，風在吹，空氣裏有竹葉的清香。

這個世界還是這麽美好。

而我在陰陽井的地下，差點死在一團黑色的物質裏。

我把車停在牌坊下麵，背著揹包往山上走。每走一步，身上的傷口都在疼，但我沒有停。我答應過蘇念，要活著回來。我活著回來了。我還要親手把鬼王的眼淚交給她，親眼看著她的眼睛好起來。

林一山在老鬆樹下等我。

他還是那個姿勢，麵朝西邊——雖然西邊沒有晚霞，隻有上午的太陽。他聽到我的腳步聲，轉過頭來。

“回來了。”

“回來了。”

“拿到了？”

“拿到了。”

我從揹包裏拿出小瓷瓶，放在他手裏。他的手碰到瓷瓶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抖了一下。

“這麽涼。”他說。

“鬼王的眼淚，當然涼。”

林一山把瓷瓶舉到耳邊，輕輕搖了搖，聽到裏麵液體晃動的聲音，點了點頭。

“走，去找張天師。”

張天師在他的丹房裏。

丹房不大，四麵牆壁都是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簽——各種中藥材的名字，有些我認識，有些我聽都沒聽過。房間正中央是一隻青銅丹爐，爐裏燒著炭火，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

張天師正在丹爐前煉丹，看到我們進來，放下了手裏的蒲扇。

“拿到了？”

林一山把小瓷瓶遞給他。

張天師接過瓷瓶，拔開瓶塞，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來。

“是鬼王的眼淚。”他說，“純度很高，應該是第一次流淚時收集的。鬼王千年來隻流過三次淚，這是第四次。”

他把瓶塞塞好，轉身從一個藥櫃裏拿出幾隻小瓷碗和一瓶藥酒，開始調配。

“鬼王的眼淚不能直接使用，需要用龍虎山的‘還瞳散’作為藥引，混合之後敷在眼睛上。每天一次，連續七天。七天之後，視覺神經就能修複。”

“七天？”我鬆了一口氣，“不是一年半載？”

“鬼王的眼淚是至陰之物，還瞳散是至陽之物，陰陽調和，效果極快。”張天師一邊調配一邊說，“但這個過程會很痛苦。蘇唸的眼睛在修複的時候，會像被火燒一樣疼。你要做好準備。”

“我能做什麽？”

“陪著她。”張天師把調配好的藥膏裝進一隻小瓷盒裏，遞給我，“你親手給她敷藥。她信任你，你在她身邊，她能少受點罪。”

我接過瓷盒，瓷盒是溫熱的，還瞳散和鬼王眼淚混合之後產生了熱量。

蘇唸的房間在內院的最深處，一間朝南的小屋，門口種著幾株蘭花。我敲門的時候，裏麵傳來蘇唸的聲音。

“誰？”

“我。”

沉默了兩秒。

“進來。”

我推門進去。蘇念坐在床上，麵朝我的方向。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瞳孔裏還是沒有倒影，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而是像有什麽東西在眼睛裏燃燒。

“你拿到了？”她問。

“拿到了。”我走到她床邊，坐在床沿上，把瓷盒放在床頭櫃上，“張天師配好了藥膏，要我幫你敷。”

蘇念沉默了一下。

“好。”

我開啟瓷盒，用手指挑了一點藥膏。藥膏是淡金色的，帶著一股清涼的薄荷味，但指尖碰到藥膏的瞬間，我感覺到了一股奇異的溫度變化——先涼後熱，涼得像冰，熱得像火。

“閉上眼睛。”我說。

蘇念閉上了眼睛。

我用手指把藥膏輕輕地塗在她的左眼上。從眉心開始，沿著眼眶，一點一點地抹開。藥膏接觸到她麵板的瞬間，她的身體猛地繃緊了，雙手死死地攥著被子，指節發白。

“疼嗎？”我問。

“不疼。”她咬著牙說。

但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在微微顫抖。她在說謊。

我沒有拆穿她。我繼續塗藥膏，左眼塗完塗右眼。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兩分鍾，但蘇唸的頭發已經被汗水濕透了，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好了。”我說。

蘇念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又急又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七天。”她說，“七天之後，我就能看見了？”

“張天師說的。”

“那我這七天幹什麽？”

“養傷。”我說，“我也會在龍虎山待七天。師父說他要教我最後一樣東西。”

“最後一樣？”

我看著蘇念滿是汗水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茅山派的不傳之秘。我爺爺當年沒學到的那個。”

蘇念睜開眼睛，“看”向我。

“你要學那個？”

“師父要教，我就要學。”

蘇念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不知道。”

“那是‘九天都篆元命真人’的入門功法。”蘇念說，“茅山派最高階別的道術。學會了這個，你就有資格衝擊‘真人’境界。但這個過程極其凶險，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經脈盡斷，甚至魂飛魄散。”

“你怎麽知道？”

“龍虎山的典籍裏有記載。”蘇念說，“茅山派的‘九天都篆’和龍虎山的‘天師印’是同等級別的存在。千年來，茅山派隻有三個人練成，龍虎山也隻有兩個人練成。”

千年來，隻有三個人練成。

林一山要教我的，就是這個東西。

“你確定要學？”蘇念問。

“確定。”

“為什麽？”

“因為我要救我爺爺。”我說，“我爺爺的魂魄在鬼王的肚子裏。我要把他救出來，就必須進入鬼王的封印，和鬼王正麵交鋒。普通的道術不夠，我必須達到‘真人’級別。”

蘇念沉默了很久。

“那你學。”她最終說，“學成之後，你去做你該做的事。我會在這裏等你。”

“你等我幹什麽？”

蘇念沒有回答。

她轉過頭，麵朝窗戶的方向。窗戶外麵是龍虎山的竹林，風吹過的時候，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等你回來給我講，”她說，“你學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