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17章 代價

我們從陰陽井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陽光照在廢墟上，碎玻璃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眯著眼睛，感覺像是從一個黑暗的夢境裏突然被拽回了現實。

林小雨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的手腕上被繩子勒出了兩道深深的紅印，臉上全是淚痕和灰塵。

蘇念躺在地上，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她的七竅還在往外滲血，把她的臉染成了一片紅色。我用手擦她臉上的血，但血越擦越多，怎麽也擦不幹淨。

林一山靠在一麵斷牆上，臉色灰白，嘴唇發紫。他的右手在不停地顫抖，那是使用金光咒的後遺症。經脈斷了的人強行運功，就像用一根已經斷了的繩子去吊重物，結果隻能是繩子徹底崩斷。

“蘇念。”我蹲在她身邊，叫她的名字。

她沒有反應。

“蘇念！”我加大了聲音。

她的眼皮顫了一下，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瞳孔渙散，沒有焦距，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陳……陽……”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在。”

“我……看不……見了……”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你說什麽？”

“我……看不見了……”蘇唸的眼睛睜著，但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睛裏，沒有任何神采，像兩口幹涸的井。

我轉頭看向林一山。

林一山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紫符的反噬。”他最終開口了，聲音沙啞，“四張紫符同時使用，對她的經脈和視覺神經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她能保住命已經是萬幸，眼睛……”

他沒有說下去。

“眼睛怎麽了？”我問。

“可能永遠都看不見了。”

我跪在地上，雙手撐著碎磚瓦礫，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蘇念是為了救我才用紫符的。如果不是她擋住紅娘娘，我根本不可能活著從陰陽井裏出來。她用她的眼睛，換了我一條命。

“別……哭……”蘇唸的手摸索著，碰到了我的手臂，然後握住了我的手腕，“我……不後悔……”

“你瘋了！”我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你為什麽不阻止我？你為什麽要——”

“因為……”蘇唸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力氣笑出來，“因為你……是我見過……最不怕死的人……”

她說完這句話，手就從我的手腕上滑落了。

“蘇念！蘇念！”我拚命地叫她，但她已經昏過去了。

林一山拄著竹杖走過來，蹲下來，摸了摸蘇唸的脈搏。

“還活著。”他說，“但需要盡快送回龍虎山。隻有天師府的人才能治好她的傷。”

他站起來，麵朝我的方向。

“陳陽，你現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林小雨送回學校。她的記憶需要被清除，不能讓普通人知道陰陽井的事。”

“第二，把蘇念送回龍虎山。龍虎山在江南市西南方向一百二十公裏處，你到了之後報我的名字，會有人接應。”

“第三——”林一山頓了一下，“回來。我還有東西沒教你。”

我看著他，看著他灰白的臉色、緊閉的雙眼、顫抖的右手。

“師父，你的手……”

“斷了。”林一山說得很平靜，“金光咒把我僅剩的幾根經脈也震斷了。現在我的身體裏，一根完整的經脈都沒有了。”

“那你還能活多久？”

林一山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個星期，也許明天。”

我沒有說話。

“別這副表情。”林一山用竹杖敲了一下我的小腿，“我活了六十多年，夠本了。你爺爺隻活了不到六十，我比他多活了幾年，賺了。”

他轉過身，拄著竹杖，朝廢墟外麵走去。

“走吧，還有很多事要做。”

那天下午，我們先去了江南師範大學。

林小雨的狀態很差，一直在發抖，一句話都不說。蘇念昏迷著，沒有人能施法清除她的記憶。我想起林一山教過我一個簡單的“安神咒”，雖然不能清除記憶，但能讓人平靜下來。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黃紙，沒有硃砂，用林小雨手指上被繩子勒出來的血當硃砂，畫了一張安神符。

符紙貼在她額頭上的時候，她的身體停止了顫抖，眼睛慢慢閉上了，呼吸變得平穩。她睡著了。

我把她送到宿舍樓下，跟宿管阿姨說她中暑了，阿姨幫忙把她扶上了樓。

然後我們去了龍虎山。

一百二十公裏的路，林一山開車。

他的眼睛看不見，但他對這條路太熟悉了，每一個彎道、每一個坡、每一個紅綠燈都記得清清楚楚。他閉著眼睛開車，比我睜著眼睛開得還穩。

蘇念躺在後座，我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涼，脈搏很弱，但還在跳。

龍虎山到了。

山門是一座石牌坊，上麵刻著“龍虎山”三個字。牌坊下麵站著兩個穿道袍的年輕人，看到我們的車，迎了上來。

“什麽人？”

“茅山派，林一山。”林一山從車窗裏探出頭，“送你們天師府的外門弟子回來，她受傷了。”

兩個年輕人看到後座上的蘇念，臉色變了。一個人立刻跑回去報信，另一個人幫我們把蘇念從車裏抬出來，放在一副擔架上。

不到五分鍾，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道士從山上快步走了下來。他穿著紫色的道袍，腰係玉帶，手持拂塵，步伐矯健，完全不像一個老人。

“一山。”老道士走到林一山麵前，聲音洪亮，“你怎麽來了？”

“張天師。”林一山拱手，“蘇念為了救我的徒弟，用了四張紫符，經脈受損，雙目失明。我特來請罪。”

張天師看了我一眼，目光銳利得像刀。

“你就是陳陽？”

“是。”

“蘇念是為了救你？”

“是。”

張天師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進來吧。”他轉身往山上走，“蘇唸的事，我來治。至於能不能治好，要看她的造化。”

蘇念被送進了天師府的內院。我和林一山被安排在客房休息。

晚上的時候，張天師來了。

“蘇唸的經脈傷得很重，但還有救。”他說，“龍虎山的‘續脈丹’能修複她受損的經脈，但需要時間。至於她的眼睛——”

他搖了搖頭。

“眼睛怎麽了？”

“視覺神經被紫符的靈力灼傷了。普通的丹藥治不好，需要一樣特殊的藥材。”

“什麽藥材？”

“鬼王的眼淚。”

我愣住了。

“鬼王的眼淚？”

“對。”張天師說，“鬼王被封印了千百年，怨氣極重，但它偶爾也會流淚。它的眼淚中蘊含著一種特殊的靈力，能修複被陰氣或靈力灼傷的視覺神經。”

“鬼王的眼淚……要去哪裏找？”

“陰陽井。”張天師看著我，“鬼王被封印在陰陽井的最深處。如果你能進入封印，在鬼王流淚的時候收集到它的眼淚，就能治好蘇唸的眼睛。”

“進入封印？”林一山的臉色變了，“張天師，你瘋了？那個封印連我都不敢進去，你讓他去？”

“我沒有讓他去。”張天師說，“我隻是告訴他，唯一的辦法是什麽。”

他看著我的眼睛。

“去不去，是你自己的選擇。”

那天晚上，我坐在龍虎山的客房裏，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把山間的雲霧照得像一層銀色的紗。

林一山坐在我對麵，沉默了很久。

“你想去？”他問。

“蘇念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的。”我說，“我不能看著她一輩子瞎著。”

“但鬼王的封印裏充滿了怨氣和戾氣。你進去之後，會被那些負麵情緒侵蝕，變成一個隻知道殺戮和仇恨的怪物。”

“我不會。”

“你怎麽知道你不會？”

“因為我有這個。”我從口袋裏拿出陰差令，放在桌上。令牌的蛇眼紅珠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陰差令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林一山說，“你進去之後，唯一能依靠的，隻有你自己。”

他把手伸進懷裏，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茅山秘錄》的手抄本，比之前給我的那本厚了三倍。

“這是我花了二十一年時間，重新整理的《茅山秘錄》。”林一山說，“裏麵記載了茅山派曆代傳人對鬼王封印的研究成果。你把這些看完，也許能找到進入封印而不被侵蝕的方法。”

我看著那本厚厚的手抄本，又看了看林一山灰白的臉。

“師父，你還能撐多久？”

林一山沉默了很久。

“等你把這些看完。”他說，“看完之後，我就把最後一樣東西教給你。”

“什麽東西？”

“茅山派的不傳之秘。”林一山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爺爺當年沒有學到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