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16章 井底之戰

紅娘娘抬起手的瞬間，我感覺整個世界都變了。

不是比喻，是字麵意義上的“變了”。陰陽井裏的空間像被人擰了一下，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全部消失了。我明明站在地上，卻感覺自己頭朝下腳朝上地懸在空中；明明離紅娘娘隻有五步遠，卻感覺她在一百米開外。

這是鬼王賜福者的能力——扭曲空間。

蘇念說得對，紅娘娘比左護法強得多。左護法至少還遵循物理規律，紅娘娘根本不把物理規律放在眼裏。

我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舌尖血是人體陽氣最盛的東西之一，能破鬼遮眼之類的迷障。我噴出一口血霧，血霧在空氣中散開，像一把刷子，把扭曲的空間“刷”回了原樣。

方向感回來了。距離感回來了。

紅娘娘微微偏了一下頭：“舌尖血？林一山教你的？”

我沒有回答，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破邪符，夾在指間，朝紅娘孃的方向甩了出去。符紙在空中燃燒，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箭，直射紅娘孃的麵門。

紅娘娘抬手一擋，光箭撞在她的掌心，發出“嗤”的一聲響，像水澆在了燒紅的鐵板上。她的掌心冒出一股白煙，但麵板上沒有留下任何傷痕。

“破邪符。”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我，“能畫出這種符，說明你至少入門了。但入門和登堂入室之間，差了十萬八千裏。”

她朝我邁了一步。

僅僅是邁了一步，一股無形的力量就從她身上爆發出來，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地拍在我胸口。我整個人被拍飛了出去，後背撞在石門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藍符貼在心口的位置，爆發出一層藍色的光暈，替我擋住了大部分衝擊力，但我還是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像被攪成了一團。

我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滲出了血。

“藍符護身？”紅娘娘看了我胸口的藍光一眼，“林一山連這個都給你了？他是真的不打算讓你活著出去啊。”

她從袖子裏抽出一把東西。

一把匕首。

匕首的刀身是黑色的，不是塗上去的黑色，而是那種從內到外都是黑色的材質，像凝固的黑夜。刀柄上刻著一個扭曲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這把匕首叫‘噬魂’。”紅娘娘說，“是用鬼王的一顆牙齒打造的。被它刺中的人，魂魄會被瞬間吞噬，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她握著匕首，朝我走來。

我握緊陰差令，把令牌舉到胸前。令牌的蛇眼紅珠亮了起來，紅色的光芒在空氣中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屏障，擋在我麵前。

紅娘娘停下腳步，看著那道紅色屏障。

“陰差令的護主之力。”她說，“你上次用它擋住過我一次。但這一次，不會了。”

她把噬魂匕首刺向紅色屏障。

刀尖接觸屏障的瞬間，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像金屬刮擦玻璃，又像嬰兒的啼哭。紅色屏障劇烈地震動了一下，表麵出現了蛛網狀的裂紋。

紅娘娘用力一推，匕首刺穿了屏障。

屏障碎了。

紅色的碎片像玻璃一樣散落一地，在落地之前就化為了光點，消失在空氣中。

陰差令的蛇眼紅珠暗淡了下去，像兩顆死去的眼睛。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令牌，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真正的恐懼。

陰差令的護主之力，一天隻能用一次。今天的機會，已經用完了。

紅娘娘握著匕首，站在我麵前，黑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

“還有什麽遺言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黑色的、像深淵一樣的瞳孔。

然後我做了一件她沒想到的事。

我沒有跑，沒有跪，沒有求饒。

我朝她衝了過去。

紅娘娘顯然沒料到我敢主動進攻，匕首刺出的方向偏了半寸。我側身避開匕首的刀鋒，左手握拳，狠狠地打在她的手腕上。

拳頭上沒有氣，沒有道術，就是單純的、用盡全力的肉搏。

紅娘孃的手腕被我打歪了一下，匕首脫手飛出，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愣住了。

不是因為疼——她根本感覺不到疼。而是因為一個茅山派的傳人，居然用肉搏的方式打掉了她的武器。

“你——”她的話沒說完，我的右拳已經砸在了她的臉上。

一拳。兩拳。三拳。

我的拳頭砸在她瓷器一樣的臉上，發出“砰砰砰”的悶響。她的臉被我打得偏了過去，但沒有紅，沒有腫，沒有流血。她的麵板像一層堅硬的外殼，把所有的衝擊力都吸收了。

她轉過頭，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我。

“打完了？”

她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整個人被扇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重重地摔在地上。左臉火辣辣地疼，嘴裏全是血腥味，一顆牙齒鬆動了。

“你以為這是街頭打架？”紅娘娘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打的不是人，是鬼王的賜福者。你的拳頭對我來說，跟蚊子叮沒什麽區別。”

她彎腰撿起噬魂匕首，用刀尖挑起我的下巴。

“你比你師父勇敢。”她說，“但勇敢和愚蠢，往往隻有一線之隔。”

她舉起匕首，對準了我的胸口。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從石門的方向傳來。

“紅娘娘，你忘了一件事。”

紅娘孃的手停住了。

她轉過頭，看向石門。

蘇念站在石門門口。

她雙手各夾著兩張紫色的符紙，四張紫符在她指間燃燒著白色的火焰，把整個陰陽井照得像白晝一樣明亮。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但她的眼神無比堅定。

“紫符？”紅娘孃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瘋了？四張紫符同時用，你會被抽幹的。”

“我知道。”蘇念說，“所以我才隻用了四張。”

她邁過石門，走進陰陽井。每走一步，紫符的白色火焰就旺盛一分，空氣中的陰氣就消散一分。那些在黑暗中泛著綠光的符文，被白光照到之後，像受驚的蟲子一樣縮了回去。

紅娘娘放開了我，轉過身麵對蘇念。

“龍虎山的小丫頭，你非要跟我過不去？”

“不是我跟你過不去。”蘇念說，“是你跟我過不去。你煉魂，我抓你。天經地義。”

她把四張紫符同時甩了出去。

四張符紙在空中排成一個正方形，白色的火焰連成一片，形成一個巨大的光幕，朝紅娘娘壓了過去。

紅娘娘張開雙臂，黑色的霧氣從她體內瘋狂湧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堵黑色的牆壁。白色光幕撞上黑色牆壁，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整個陰陽井都在震動。

白光和黑霧在空氣中互相吞噬、抵消，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蘇唸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她的七竅開始流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在往外滲血。四張紫符同時使用的代價，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蘇念！”我掙紮著爬起來。

“別過來！”她喊道，聲音嘶啞，“把林小雨帶走！”

我看向井口旁邊的林小雨。她躺在地上，被綁著雙手，嘴裏塞著布條，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恐懼。

我跑過去，用銅短劍割斷了她手上的繩子，扯掉了嘴裏的布條。

“走！”我拉著她往石門跑。

林小雨的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我半拖半扛著她，往石門的方向衝。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我回頭看去，看到白色光幕和黑色牆壁同時炸開，衝擊波把蘇念掀飛了出去，她重重地撞在牆壁上，滑落到地上，一動不動。

紅娘娘站在原地，身上的旗袍被撕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下麵灰白色的、像樹皮一樣的麵板。她的臉上多了一道傷口，從左額角一直劃到右下巴，傷口裏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股濃稠的黑色液體。

她伸手摸了摸臉上的傷口，低頭看著指尖的黑色液體，黑色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憤怒。

“你們——都給我——死在這裏！”

她舉起雙手，十指張開，十道黑色的光柱從她指尖射出，朝我、蘇念和林小雨的方向激射而來。

我擋在林小雨麵前，舉起陰差令。

令牌沒有反應。護主之力已經用完了。

就在這時候，一道金光從石門外麵射了進來。

金光精準地擊中了紅娘娘射出的每一道黑色光柱，把它們一一抵消。金光和黑光在空中碰撞，發出密集的“啪啪”聲，像鞭炮在炸響。

紅娘孃的身體僵住了。

她看向石門的方向，黑色的瞳孔急劇收縮。

石門外麵，站著一個人。

灰白色的道袍，花白的頭發，緊閉的雙眼，手裏拄著一根竹杖。

林一山。

他站在石門外麵，沒有進來。他的雙手在胸前結著一個複雜的手訣，指尖泛著金色的光芒。那些金光從他指尖射出，穿過石門，精準地攔截了紅娘孃的每一次攻擊。

“師父！”我喊道。

“別廢話，快出來！”林一山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我撐不了多久！”

我扛起林小雨，拖著蘇念，往石門的方向跑。

紅娘娘想要追過來，但林一山的金光像一堵牆一樣擋在她麵前，她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林一山！”紅娘娘尖叫，“你瘋了！你經脈斷了還敢用‘金光咒’？你會死的！”

“我知道。”林一山的聲音很平靜，“所以我才隻用了三成力。”

三成力。

他用三成力的金光咒，就擋住了紅娘孃的全部攻擊。

如果他經脈沒斷，修為還在巔峰——

我不敢想。

我把林小雨推出石門，又回頭去拖蘇念。蘇唸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紙，她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呼吸又淺又急，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蘇念，撐住。”

她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我把她拖出石門，放到階梯上。

林一山收回了手訣，金色的光芒從他指尖消散。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我伸手扶住了他。

“走。”他說。

我扶著林一山，扛著林小雨，拖著蘇念，沿著階梯往上爬。

身後傳來紅娘孃的聲音，從陰陽井深處傳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聲。

“林一山，你跑不掉的。鬼王馬上就要醒了。到時候，你和你的徒弟，一個都活不了。”

我們沒有回頭。

階梯很長，很陡，很黑。

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身後那股陰冷的氣息在追趕我們，像一隻看不見的野獸，張著血盆大口。

但我沒有停。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停在這裏，林一山會死，蘇念會死，林小雨會死，我也會死。

我還沒有給爺爺報仇。

我還沒有學會林一山教我的所有東西。

我還沒有完成茅山派傳人的使命。

我不能死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