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15章 陰陽井

回到蘇念住處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林一山坐在客廳裏，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碗清水、一炷香、一麵銅鏡。清水的水麵在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下攪動。

“遇到紅娘娘了？”他問。

“你怎麽知道？”

“你身上有她的氣味。”林一山說，“鬼王的賜福者，身上有一股特殊的臭味，普通人聞不到，但我能。”

我把揹包裏的六根黑色蠟燭拿出來，放在茶幾上。林一山一根一根地摸過去，每摸一根，眉頭就皺緊一分。

“六根。”他說，“加上之前的兩根，一共八根。幽冥殿在江南市至少煉化了八個魂魄。”

“九個。”我說，“林小雨還活著，但他們打算拿她煉魂。三天後，在陰陽井。”

林一山的手指停在了最後一根蠟燭上。

“陰陽井。”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裏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凝重，“他們要用陰陽井的‘陰氣’來強化煉魂儀式的效果。陰陽井直通地府，是江南市陰氣最重的地方。在那裏煉化的魂魄，怨氣會比普通地方強十倍。”

“所以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救出林小雨。”

“對。”林一山點了點頭，“但陰陽井不是普通的地方。那裏的陰氣極重，普通人靠近就會生病，體質弱的人甚至會直接昏厥。你有陰陽眼，又拿著陰差令，陰氣對你的影響會小一些。但蘇念——”

他轉向蘇唸的方向：“你的傷還沒好，去陰陽井等於送死。”

“我知道。”蘇念說，“但我有龍虎山的護身符，能擋一陣。”

“能擋多久？”

“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不夠。”林一山搖頭，“陰陽井的陰氣會在一個時辰內達到峰值，那時候就算是天師府的內門弟子也不敢靠近。”

蘇念沉默了。

“我一個人去。”我說。

“你一個人？”林一山皺眉，“你去送死？”

“你之前說過，紅娘娘比左護法強得多。但你也說過，陰差令能擋住她的攻擊。”我說，“我不需要打贏她，我隻需要把林小雨救出來。”

“怎麽救？”

“偷。”

林一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偷。”他重複了一遍，“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麽說的。”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紙上畫著一張複雜的地圖，標注了陰陽井及其周邊區域的詳細地形。

“這是陰陽井的地圖。”林一山說，“我二十一年前畫的。陰陽井的入口在老城區的一片廢墟下麵，有一道鐵門，門上有封印。幽冥殿的人要想進入陰陽井，必須先破壞封印。紅娘娘約你三天後去，說明他們需要三天時間來破解封印。”

“那我們應該在他們破解封印之前動手。”蘇念說。

“對。”林一山點了點頭，“三天後是紅娘娘給你的時間，你不能按照她的時間來。你要提前去——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

比紅娘娘給出的時間提前一天。

“為什麽不是今晚？”我問。

“因為你需要時間準備。”林一山從懷裏摸出三張藍色的符紙，放在桌上，“這是我年輕時畫的‘護身符’，能抵禦陰陽井的陰氣。每人一張，貼在心口。”

三張藍色符紙。林一山年輕時畫的。那時候他的經脈還沒斷，修為還在巔峰。

“你還有這種東西？”蘇念拿起一張符紙，仔細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這是……藍符中的極品，繪製這張符的人修為至少在‘真人’級別。”

“那是我三十歲時畫的。”林一山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麽叫‘經脈盡斷’。”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我聽出了那句話下麵的苦澀。

我把三張藍符收好，又問：“師父，陰陽井裏麵到底是什麽樣的？”

林一山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陰陽井不是一個井，而是一條通道。一條連線陽間和陰間的通道。井口隻是入口，進去之後是一條向下的階梯，階梯很長，越往下走，陰氣越重。”

“階梯的盡頭是什麽？”

“一扇門。”林一山說，“門上刻著‘幽冥’二字。那扇門後麵就是陰間。千百年來，無數道士都想關閉那扇門，但沒有人成功過。茅山派的職責之一，就是看守那扇門，防止陰間的東西從門裏跑出來。”

“那幽冥殿的人去陰陽井做什麽？”

“他們不是要去陰間。”林一山說，“他們是要利用那扇門釋放出來的陰氣來強化煉魂儀式。在陰陽井裏煉化的魂魄，怨氣會被陰氣放大，達到足以撼動鬼王封印的程度。”

他頓了一下。

“如果他們成功煉化了林小雨的魂魄，鬼王封印就會徹底鬆動。到時候，鬼王破封而出，江南市會在三天之內變成一座鬼城。”

三天之內變成一座鬼城。

我看著茶幾上那六根黑色蠟燭，又看了看手裏那張藍符。

“明天晚上，我去陰陽井。”我說，“蘇念，你在外麵接應。”

“為什麽我在外麵？”

“因為你有傷。”我說，“而且我需要有人在外麵看著，萬一幽冥殿的人從別的出口跑了，你要攔住他們。”

蘇念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那你呢？”她問，“你一個人進去，遇到紅娘娘怎麽辦？”

“跑。”

“跑不掉呢？”

“那就打。”

“打不過呢？”

我看著手裏的陰差令，令牌的蛇眼紅珠在晨光中微微閃爍著暗紅色的光。

“那就死。”

那天白天，我沒有練功。

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研究陰陽井的地圖和《茅山秘錄》中關於陰陽井的記載。

《茅山秘錄》中有一段話，是茅山派第七十代傳人留下的：

“陰陽井者，陰陽交匯之所也。井中陰氣之重，非普通人所能承受。然陰氣雖重，亦有規律可循。每日子時，陰氣最盛；午時，陰氣最弱。若要入井，當擇午時。”

午時。中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

明天中午。

我把這段話抄在一張紙條上，貼在了牆上。

下午，蘇念從外麵回來，帶回來一個訊息。

“我查到了林小雨的住址。”她說，“江南師範大學女生宿舍。她是中文係大二的，家在隔壁省，一個人在這邊上學。”

“她的家人呢？”

“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纔回來一次。”蘇念說，“她如果失蹤了，可能要好幾天才會有人發現。”

我看著牆上那張紙條，沉默了。

林小雨和我一樣，都是沒人管的孩子。如果我沒有爺爺留下的陰差令，沒有林一山的收留，沒有蘇唸的幫助，我可能早就成了幽冥殿的祭品。

她運氣不好，碰到了紅娘娘。

我運氣好，碰到了爺爺。

但運氣這種事，從來就不公平。

晚上，我早早地睡了。睡前，我把陰差令放在枕頭下麵，把銅短劍放在床頭，把三張藍符和兩張自己畫的破邪符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口袋裏。

淩晨三點，我醒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陰差令在枕頭下麵發燙。

我把令牌拿出來，蛇眼紅珠在黑暗中閃爍著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的頻率。

我走到客廳，林一山還坐在藤椅上，沒有睡。

“你也感覺到了？”他問。

“感覺到了什麽？”

“陰陽井的方向傳來的震動。”林一山說，“幽冥殿已經開始破解封印了。比我們預想的要快。”

“那我們要提前行動？”

“不。”林一山搖頭，“還是明天中午。午時陰氣最弱，就算他們提前破解了封印，午時之前也不敢進行儀式。”

他頓了一下。

“但你要做好準備——他們知道你會去。紅娘娘在等你。”

“她為什麽等我？”

“因為她想看看，林一山教出來的徒弟，到底有幾斤幾兩。”

林一山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摸索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明天要麵對的，不隻是紅娘娘。”他說，“還有你自己。”

“我自己？”

“陰陽井裏的陰氣會放大你內心深處的恐懼、憤怒、悲傷。你會看到你最不想看到的東西，聽到你最不想聽到的聲音。”林一山說，“如果你撐不住，你就會迷失在陰陽井裏，再也出不來。”

“我爺爺也經曆過？”

“經曆過。”林一山說，“他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全身都是冷汗。他在裏麵看到了你爸。”

我沉默了。

“你想好了嗎？”林一山問，“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讓蘇念去。她是龍虎山的人，有專門的功法對抗陰氣的影響。”

“不。”我說，“我去。”

“為什麽？”

“因為林小雨和我一樣。”我說，“如果今天被綁在法陣中央的人是我，我也會希望有人來救我。”

林一山沒有再說下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回了房間。

第二天上午十點，蘇念開車，我們出發了。

城西老城區，一片正在拆遷的廢墟。原來的居民都搬走了，隻剩下倒塌的牆壁、破碎的瓦礫和瘋長的荒草。

蘇念把車停在一公裏外，我們步行進入廢墟。

中午的陽光很烈，照在廢墟上，把碎玻璃反射出刺眼的光。但越往裏走，溫度越低，陽光好像照不進這片地方，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陰冷的氣息。

蘇念拿出蓋革計數器，儀器的讀數在急速上升。

“陰氣很重。”她說，“封印已經被破壞了。”

我們找到了陰陽井的入口——一片倒塌的平房下麵，一個被鐵柵欄封住的地窖。鐵柵欄被人用切割機切開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蘇念把藍符貼在心口，我也照做了。符紙貼上去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氣流從符紙裏湧出來，包裹住了我的全身，像一層看不見的防護罩。

“我在這裏等你。”蘇念說，“一個時辰。如果一個時辰你還沒出來，我就進去找你。”

“好。”

我深吸一口氣，從鐵柵欄的缺口鑽了進去。

入口下麵是一條向下的階梯，石階很窄，很陡，牆壁上長滿了青苔。越往下走，空氣越冷，光線越暗。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慘白的光束照亮了前方的階梯。

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

階梯好像沒有盡頭，一直向下延伸，像通往地心的隧道。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不是因為缺氧，而是因為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陰氣。即使有藍符的保護，我依然能感覺到那股陰冷的氣息在往骨頭縫裏鑽。

十分鍾後，階梯到頭了。

麵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門。

門上刻著兩個字——“幽冥”。

字是古篆，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和陰差令正麵的那個字一模一樣。

石門是敞開的。門後麵是一片黑暗，黑暗濃稠得像液體，手電筒的光束照進去，像被什麽東西吸收了一樣，隻能照亮不到兩米遠的距離。

我握緊陰差令，邁過了石門。

門後麵的空間很大，大得不像是在地下，更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裏。地麵是石板鋪的，石板上刻滿了符文，符文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綠光，像一條條發光的蛇。

空間的中央，站著一個人。

紅色的旗袍，烏黑的頭發，白皙到透明的麵板。

紅娘娘。

她背對著我，麵朝空間中央的一樣東西——一口井。

井口不大，直徑約兩米，井沿是青石砌的，上麵刻滿了符文。井口上方懸著一團黑色的霧氣，霧氣在緩慢旋轉，像一個小小的龍卷風。

井裏傳來聲音。

不是水聲，不是風聲，而是人的聲音。無數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有哭有笑有罵有喊，像一座聲音的監獄。

那些聲音來自陰間。來自石門後麵那個世界。

紅娘娘轉過身來，那雙全黑色的眼睛看著我。

“你來了。”她說，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比我想象的早了一天。”

“林小雨在哪裏？”

“她很好。”紅娘娘側了側身，露出井口旁邊地上的一個人影。

林小雨躺在地上，雙手被綁在身後，嘴裏塞著布條。她的眼睛睜著，滿是恐懼，看到我的時候，拚命地搖頭，像是在說“快走”。

“儀式還沒開始。”紅娘娘說，“我在等你。”

“等我幹什麽？”

“等你看一場好戲。”她走到井口旁邊，伸出手，探進那團旋轉的黑霧中。黑霧像活物一樣纏繞上她的手臂，但她沒有退縮，反而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你知道這口井的來曆嗎？”她問。

“陰陽井，連線陽間和陰間的通道。”

“對。”紅娘娘說，“但這口井還有一個作用——它是鬼王被封印之前，留給世間的一個‘禮物’。任何在這口井裏被煉化的魂魄，都會直接送到鬼王麵前，成為它的食物。”

她收回手臂，轉身看著我。

“你的師父林一山，二十一年前差點死在這口井裏。他的眼睛就是在這裏瞎的。”

我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進來過？”

“來過。”紅娘娘說，“那時候他還年輕，修為還在巔峰。他和你爺爺一起，試圖徹底關閉這口井。但他們失敗了。林一山被陰氣灼傷了雙眼，你爺爺中了噬魂咒。”

“你以為他們是英雄？”紅娘娘笑了，“他們隻是兩個不自量力的蠢貨。”

“閉嘴。”

紅娘孃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說，閉嘴。”我握緊陰差令，朝她走近了一步，“你再說我師父和我爺爺一個字，我讓你今天走不出這口井。”

紅娘娘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除了冷漠之外的東西——好奇。

“有意思。”她說，“真有意思。”

她從井口旁邊走開，朝我走過來。每一步都很慢，很輕，但每走一步，空氣中的陰氣就濃一分。

“林一山教了你什麽？”她在距離我五步遠的地方停下，“畫符？手訣？還是那些沒用的咒語？”

“他教了我一件事。”

“什麽？”

“茅山之道，在於守正。”

紅娘娘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

“守正？”她笑得彎了腰，“你在這口井裏跟我講‘守正’？你知道這口井下麵是什麽嗎？是陰間。是鬼王。是這個世界最黑暗的地方。你在這裏講‘守正’？”

她止住笑，黑色的眼睛裏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那我告訴你什麽叫‘守正’——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就是唯一的‘正’。”

她抬起手，對準了我。

“讓我看看，林一山教出來的徒弟，到底有幾斤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