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157章 第二次交手

銅屍從霧裏走了出來。這一次，他沒有飄，是走的。他的腳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鼓點，像喪鍾，像一個死神在丈量活人的距離。他的黑色長袍拖在地上，袍角沾滿了露水和泥土，暗紅色的符文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光。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和那雙幹裂的、發黑的嘴唇。他的手裏握著趕屍鞭，鞭子上的九個銅鈴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令人牙酸的叮當聲。

他的身後跟著銅甲屍。銅甲屍的腳不踩地，是跳的。一跳一跳，像一隻巨大的青蛙，落地的聲音很重，砸得青石板都裂了，碎石四濺。它的右臂和右腿還垂著，是被我昨晚用滅魂釘刺傷的位置，但它們並沒有完全廢掉——黑色的屍氣從傷口處滲出來，像一條條細細的蛇，纏繞在關節周圍，正在緩慢地修複受損的組織。銅甲屍不怕疼，不怕傷，它會自愈。除非刺中心髒，否則它永遠不會倒下。

銅屍看到我一個人站在寨口，笑了。那個笑容很得意，像一個獵人看到獵物走進了陷阱，像一個漁夫看到魚咬住了鉤。他的嘴唇咧開，露出兩排發黃的、參差不齊的牙齒，暗紅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殘忍的光。

“你的女人呢？跑了？”

“送走了。”

“你一個人留下來送死？”

“誰死還不一定。”

銅屍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舉起趕屍鞭，搖了一下。鈴鐺響了，一聲，清脆的，像敲擊玻璃杯的聲音。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在山穀間回蕩，震得楓樹的葉子簌簌下落。

銅甲屍的眼睛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從麵具的孔洞裏射出來，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籠。它朝我跳了過來，速度比昨晚慢了一些——右腿的傷拖累了它的行動，但它左腿的力量依然驚人，一跳就是兩三米遠，落地的瞬間，石板碎裂，塵土飛揚。

這一次，我沒有硬拚。硬拚是打不過的，我已經領教過了。我的肋骨還在疼，左臂還抬不起來，陰差令沒了，銅短劍斷了。我不能和它比力氣，我隻能找它的弱點。

我側身避開它的第一拳。拳風擦過我的臉頰，火辣辣的，像被燒紅的鐵棍掃了一下。它的拳頭砸在我身後的楓樹上，樹幹劇烈地晃了一下，樹皮炸裂，木屑四濺。我趁著它收拳的間隙，矮身鑽到它的右側——右臂垂著的那一側。那是它的盲區，也是它的弱點。

滅魂釘握在我右手，釘身的符文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我瞄準了它的膝蓋窩——昨晚刺中的那個位置。甲片已經被刺穿了一個小洞，黑色的血痂堵在洞口，像一顆幹枯的眼珠。我用力刺了下去，釘尖穿過血痂，刺進關節的縫隙，入肉半寸。

銅甲屍發出一聲低吼，不是疼，是憤怒。它抬起左腳，朝我踢來。我躲不開，被踢中了左胯，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幾米遠。後背擦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滅魂釘還插在它的膝蓋上，我沒有來得及拔出來。

銅甲屍彎腰，用左手拔掉滅魂釘，扔在地上。釘身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路邊的水溝裏。膝蓋窩的傷口流出黑色的血，濃稠的，像瀝青，滴在石板上，嗤嗤作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但傷口很小，很快就凝固了。它的右腿依然垂著，但沒有瘸。銅甲屍不怕疼，不怕傷，除非刺中心髒，否則它不會死。

銅屍又搖了一下鈴鐺。這次是兩下。銅甲屍的眼睛從暗紅變成了血紅，像是兩團燃燒的炭火被澆上了油。它的身體膨脹了一圈，銅甲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甲片之間的縫隙被撐大，露出下麵灰白色的、幹枯的麵板。麵板上布滿了黑色的紋路，像血管，像樹根，像某種古老的語言。

暴走狀態。

銅甲屍朝我衝過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它不再用跳的，而是用跑的——雖然右腿不便，但左腿的力量足以支撐它的體重。它像一頭受傷的犀牛，瘋狂地朝我撞來。我在地上翻滾，躲開它的拳頭，順手從水溝裏撈起滅魂釘。它的拳頭砸在我剛才躺著的地方，石板碎了，碎石飛濺，一塊棱角鋒利的石頭劃破了我的臉頰，溫熱的血順著下巴滴下來。

我爬起來，朝它的肘關節刺去。那是昨晚刺中的另一個位置，甲片已經被刺穿了一個洞。滅魂釘的釘尖精準地插進了那個洞口，入肉一寸。銅甲屍的另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肩膀，五根鐵鉗一樣的手指嵌進我的肉裏，疼得我差點叫出聲。它把我舉了起來，舉過頭頂，然後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感覺自己的脊椎像是要斷了。眼前一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嘴裏全是血腥味。我的後背砸在碎石上，每一塊石頭都像一把刀，割著我的皮肉。銅甲屍的腳踩在我的胸口，壓得我喘不過氣。它的腳掌很大，像一塊鐵板，壓在我的肋骨上。我能聽到自己的骨頭在哢哢作響，斷掉的那幾根肋骨像是要被踩進肺裏了。

它的拳頭舉起來，對準了我的頭。那隻拳頭有我的腦袋大，銅甲包裹著指節，拳麵上刻滿了符文。這一拳砸下來，我的頭會像西瓜一樣碎掉。

銅屍走了過來，蹲在我麵前，看著我。他的臉離我很近，我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每一顆老人斑、每一根發黃的睫毛。他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像兩灘快要幹涸的血，裏麵沒有感情，隻有一種空洞的、麻木的、像是看了太多死亡之後什麽都不在乎了的東西。

“陳陽，你是個好對手。”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可惜，你太弱了。你的劍斷了，你的令牌沒了，你的女人跑了。你一個人，拿什麽跟我鬥？”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我的嘴裏全是血，吐不出字來。

他站起來，轉過身，朝寨子裏走去。銅甲屍把腳從我胸口挪開，彎腰把我從地上拎起來，像拎一隻死雞。它的手箍著我的腰，鐵鉗一樣，動彈不得。我的腳懸在空中，晃來晃去，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

“把他帶走。”銅屍頭也不回地說，“他是八字純陰。第九十九個祭品，找到了。加上他，就湊齊了九十九個。屍王，該醒了。”

鈴鐺聲又響了起來。叮當，叮當，叮當。銅屍走在前麵，銅甲屍跟在後麵，我被夾在中間，像一個被押赴刑場的囚犯。晨光照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但我感覺不到溫暖。我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肋骨太疼了，疼得我控製不住自己。

但我沒有閉眼。我看著天空，看著太陽，看著那棵被我撞過的楓樹。楓樹的樹幹上有一個深深的凹坑，樹皮炸裂了，白色的木芯露在外麵，像一根骨頭。

我在心裏說——蘇念，你要來。來救我。來救那九個人。來救阿雅的奶奶。來救這個寨子裏的所有人。

我在心裏說——爺爺，對不起，我沒能回去。沒能喝你煮的粥，沒能陪你下棋，沒能聽你講年輕時候的故事。

我在心裏說——師父，對不起，我沒能守住茅山派的道。陰差令丟了，劍斷了，人被抓了。但我沒有怕。我至死都沒有怕。

鈴鐺聲在山穀間回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苗寨的吊腳樓在我身後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中。

我被帶走了。去屍王墳，去那個煉製九陰屍血的地方，去成為第九十九個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