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156章 斷後的準備

阿雅把蘇念背出了吊腳樓。蘇念還在昏迷，頭靠在阿雅的肩膀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呼吸又淺又急。阿雅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腳步很穩。她是一個苗寨的女孩，沒有練過武，沒有學過道術，但她不怕。因為她的奶奶被帶走了，她的寨子被毀了，她要活著，要找到奶奶，要報仇。她不能讓蘇念死在這裏，因為蘇念是她見過的唯一一個願意留下來幫她的人。

我站在寨口的楓樹下，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天快亮了，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把山巒的輪廓勾勒出來，像一幅淡墨的畫。霧很大，很濃，像一層白色的紗，把整個苗寨罩在裏麵。露水打濕了我的頭發和衣服，涼絲絲的，順著脖子往下淌。楓樹的葉子在晨風中搖曳，沙沙作響，像在說——走吧，走吧，不要回頭。

我不走。我轉過身，走回吊腳樓。

樓裏很暗，應急燈的電量已經快耗盡了，燈光昏黃，一閃一閃的，像快要熄滅的蠟燭。我把揹包裏的東西全部倒出來，一樣一樣地擺在木地板上。符紙、硃砂、羅盤、滅魂釘。還有那把紅色的油紙傘——小荷的傘。我帶上了它，不是為了用，是因為它是一個念想。一個等了千年終於等到的念想。傘在我身邊，就像小荷在看著我，就像所有被我從執念中解救出來的人在看著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銅短劍斷了。劍身從中間裂開，裂口參差不齊，像被什麽東西咬斷的。隻剩半截，握在手裏輕飄飄的，失去了往日的分量。我用布條把斷劍纏好，插在腰間。不能用了，但它還在。它在，我就還在。爺爺說過，法器是身外之物，真正的力量在心裏。劍斷了，心沒斷，就還能打。

陰差令被搶走了。那個從我脖子上扯下令牌的瞬間，我感覺胸口一空，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肉。令牌的蛇眼紅珠暗淡了下去，像兩顆死去的眼睛。但曆代傳人的力量還在我體內。那些沉睡的修為像一條條奔騰的河流，在我身體裏流淌，在我每一根經脈裏湧動。它們不會因為令牌被搶走就消失，因為令牌隻是一個容器，真正的力量在我心裏。林一山說過，茅山派的道，不是靠法器，是靠心。心在，道就在。

我把滅魂釘握在手心裏。釘身的符文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很冷，很亮。這是陳玄真留下的法器，專殺鬼契。銅甲屍不是鬼契，是僵屍，但它也需要一個核心——煉製它的屍血。爺爺說過，銅甲屍是用九陰屍血和活人魂魄煉製的，屍血在心髒裏，魂魄在頭顱裏。隻要把滅魂釘刺入心髒，銅甲屍就會死。問題是，心髒被銅甲包裹著，刺不穿。要刺穿銅甲，需要找到甲片之間的縫隙。

我閉上眼睛，回憶銅甲屍的樣子。它很高，比普通人高出一個頭，全身覆蓋著暗褐色的銅甲。甲片不是一整塊，是一片一片拚接的，像魚鱗一樣重疊著。最厚的甲片在胸口和腹部，最薄的甲片在關節處——肩、肘、腕、膝、踝。這些地方活動頻繁，甲片不能太厚，否則動不了。縫隙就在這些地方。我刺中了它的肘關節和膝關節，滅魂釘入肉兩寸，它廢了一條胳膊和一條腿。但如果要殺它，必須刺中心髒。心髒在左胸口，被最厚的銅甲保護著。從正麵刺不穿，從側麵呢？腋下。腋下的甲片最少，縫隙最大。銅甲屍的手臂抬起來的時候，腋下會露出一個拳頭大的空隙。那是唯一的弱點。

問題是，怎麽讓它抬起手臂？銅甲屍不會主動抬起手臂讓我刺。除非它攻擊我。它出拳的時候，手臂抬高，腋下暴露。我需要等它出拳，在那一瞬間把滅魂釘刺進去。機會隻有一次。刺不中，它就不會再給我第二次機會。

我睜開眼，把滅魂釘插在腰間。又從揹包裏拿出幾張符紙。鎮字元、破邪符、火符。銅甲屍不怕火，但火符可以照亮黑暗，可以幹擾它的視線。銅甲屍的眼睛是屍氣凝聚的，怕強光。火符的強光能讓它暫時失明。哪怕隻有一秒鍾，也夠了。

我把符紙一張一張地摺好，塞進袖子裏。又把羅盤掛回脖子上。羅盤是爺爺留下的，銅質的，巴掌大小，指標不會自己轉，但能感應陰氣。銅甲屍靠近的時候，指標會劇烈擺動。這是我最後的預警。

準備好了。揹包空了，東西都帶在身上。小荷的傘靠在牆角，紅色的傘麵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我看了它一眼，沒有帶走。帶走了也用不上，反而礙事。讓它在這裏等我。等我把事情辦完，回來取。

天亮了。霧散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麵探出頭來，把整片苗寨染成了金黃色。吊腳樓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個蹲著的人。楓樹的葉子在晨光中閃著光，露珠一顆一顆地滑落，滴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站在寨口的楓樹下，麵朝山路的方向。風從山穀裏灌進來，帶著一股腐臭味，比昨晚更濃、更烈。銅屍要來了。他帶著銅甲屍，帶著趕屍鞭，帶著九十九個祭品的名單。他要來抓阿雅，要來抓我，要來完成他的九陰屍血。

我不怕。因為我是陳陽。茅山派第七十三代掌門。陰差令的主人——令牌被搶走了，但曆代傳人的力量還在。銅短劍斷了，但滅魂釘還在。蘇念昏迷了，但阿雅把她帶走了，她們安全了。

爺爺在龍虎山等我。林一山在龍虎山等我。張天師在龍虎山等我。小石頭在龍虎山等我。蘇念在龍虎山等我。他們都在等我。我不能死。

鈴鐺聲從山路的那一頭傳來。叮當，叮當，叮當。很遠，很輕，但很清晰，像死神在敲門。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心跳，像鍾擺，像倒計時。

我握緊滅魂釘，釘身的符文亮了起來。銀白色的光在晨光中很淡，但很堅定。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