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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樹下的那個人
我走到樹麵前，伸手摸了摸纏住那個人的樹根。樹根很粗，很硬，像鐵一樣。但摸著摸著，就軟了。不是我的手軟了，是樹根軟了。它感覺到了什麽。感覺到了小荷的荷葉，感覺到了小荷的眼淚，感覺到了小荷等了千年的溫度。
“你是誰？”樹開口了。聲音不是從樹幹裏傳出來的，而是從每一條樹根、每一片樹葉、每一朵蘑菇裏傳出來的。重疊在一起，像無數個人在同時說話。
“我是陳陽。”我說，“茅山派的。”
“你來做什麽？”
“來帶走他。”
樹笑了。整棵樹都在笑，樹幹在抖動，樹葉在嘩嘩響，樹根在地底下翻滾。笑聲很大，很沉，像地底的雷鳴。
“帶走他？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他是小荷等了千年的人。他是來赴約的，但你把他困住了。你讓他來不了，讓小荷等不到。你種下執念，吃他們的恐懼，吃了一千年。現在該還了。”
樹的笑聲停了。樹幹上那張臉——不是被纏住的那個人的臉，而是樹自己的臉——從樹皮裏浮現出來。臉很老，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像兩個黑洞。
“還？”樹說，“怎麽還？”
“把他們放了。把所有人都放了。嫁衣女人、老鄭、老趙、阿織、守墓人、望夫石、刻碑人、撐傘人、冰燈女、釣翁、士兵、喇嘛、守水人、守山人。還有他。全部放了。”
“放了他們，我吃什麽？”
“你不吃。”我說，“你不該吃。恐懼不是食物，人是食物。你吃了一千年，該飽了。”
“我永遠不會飽。”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低，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上來的，“因為我是恐懼本身。恐懼不會飽。恐懼隻會越來越餓。你越怕，我越餓。你越餓，我越怕。這是一個圈，出不去的。”
“出得去。”我從揹包裏拿出一樣東西。不是滅魂釘，不是符紙，不是銅劍。是一片荷葉。小荷的荷葉。從幹涸的池塘裏挖出來的那片荷葉。它在我的掌心裏，嫩綠色的，小小的，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樹看著那片荷葉，沉默了。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我問。
樹沒有回答。
“這是希望。是小荷等了千年的希望。她等了千年，沒有等到你放他走。但她沒有放棄。她在池塘邊等，等到池塘幹了，等到荷花謝了，等到自己變成了傘。她還在等。因為她知道，希望不會幹。希望就像荷葉，從幹裂的泥土裏鑽出來，從千年的眼淚裏長出來。你吃不了希望。”
我把荷葉舉起來，對著樹。荷葉發出了光。不是金色的，不是銀白色的，而是綠色的，像春天的新葉，像荷葉本身的顏色。光從荷葉上擴散開來，照在樹根上，樹根軟了。照在樹幹上，樹幹裂了。照在樹葉上，樹葉落了。
樹發出了尖叫。不是人的尖叫，而是整棵樹在尖叫。每一條樹根、每一片樹葉、每一朵蘑菇都在尖叫。聲音很大，震得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顫抖。
“不——不——不——”
“怕了？”我問。
樹沒有回答。它在發抖。
“你也知道怕？你吃了千年的恐懼，現在輪到你了。”
我把荷葉放在樹幹上，貼在樹皮上。荷葉融進了樹裏，像水融進沙子裏一樣。綠色的光從樹幹內部透出來，照亮了每一條裂紋，每一個樹洞，每一根樹根。
纏住那個人的樹根鬆開了。一根，兩根，三根。樹根像蛇一樣從他身上滑落，縮回地裏。他的身體掉了下來，蘇念接住了他。他的眼睛還是閉著的，眉頭還是緊鎖的，但他的手在動。手指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找什麽，像是在握什麽。
“小荷。”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小荷……我來了……”
蘇唸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醒了。”她說，“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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