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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樹的末日
樹還在尖叫。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它的樹幹在裂開，裂紋從樹根蔓延到樹冠，從樹冠蔓延到每一片樹葉。綠色的光從裂紋裏透出來，像無數把刀，從內部切割著它。樹葉一片一片地掉落，不是飄落，而是像被火燒過一樣，捲曲、發黑、化為灰燼。樹根從地裏拔出來，在空中扭動，像垂死掙紮的蛇，然後僵硬、斷裂、碎成粉末。
“陳陽。”樹叫我的名字，聲音不再像雷鳴了，而是像一個普通人的聲音。沙啞的，疲憊的，快要死去的普通人的聲音。
“嗯。”
“你贏了。”
“不是贏。”我說，“是結束。”
“結束什麽？”
“結束這場吃了千年的宴席。恐懼不是食物，人是人。你不該吃他們，他們也不該被你吃。你種了千年的執念，現在該收手了。”
樹沉默了很久。樹幹上那張臉，那雙黑色的眼睛，在綠色的光中慢慢變淡。黑色褪去，露出下麵棕色的瞳孔。是人的眼睛。不是恐懼的眼睛，是人的眼睛。樹不是天生的恐懼，它曾經是人。是一個被人拋棄、被人傷害、被人遺忘的人。他的恐懼長成了樹，樹長成了種道。他吃了千年的恐懼，也吃了千年的自己。
“我叫阿木。”他說，聲音很輕，很輕，“我被人埋在這裏，埋了千年。我的恐懼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樹。我不是故意要吃人的。我餓。我太餓了。”
“我知道。”我說，“但餓了，也不能吃人。”
阿木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的眼淚。
“小荷等的那個人，還給你。”樹根把最後一個人從樹幹裏吐了出來。不是那個被纏住的年輕人，而是另一個人。一個老人，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手裏握著一把紅色的油紙傘。傘是收著的，沒有撐開。老人的眼睛是閉著的，但他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麽。
“小荷……小荷……我來晚了……”
小荷等的那個人。他老了。他被困在樹裏千年，老了。但他還活著。他的手裏還握著那把傘，那把要送給小荷的傘。紅色的，和小荷的那把一樣紅。
蘇念扶著他，讓他躺在地上。老人睜開眼睛，看著蘇念，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小荷呢？”他問。
“她在上麵。”蘇念說，“在池塘邊。她等了你千年。她還在等。”
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去找她。”他掙紮著站起來，腿在發抖，但他站得很穩。他握著那把紅色的油紙傘，一步一步地朝洞外走去。
樹徹底碎了。樹幹、樹枝、樹葉、樹根，所有的部分都在瓦解，都在消散，都在變成光。綠色的光從樹的每一個縫隙裏湧出來，照亮了整個地下空間。阿木的臉在光中慢慢消失，嘴角掛著一絲微笑。
“謝謝。”他說。
然後他沒了。
樹沒了，阿木沒了，種道的源頭沒了。
那些被樹根纏住的人，一個一個地從樹幹裏出來。嫁衣女人、老鄭、老趙、阿織、守墓人、望夫石、刻碑人、撐傘人、冰燈女、釣翁、士兵、喇嘛、守水人、守山人。他們不是實體，是虛影，是執念散去後留下的記憶。但他們都在。他們看著陳陽，看著蘇念，笑了。
“謝謝。”他們說。
然後他們消失了。像風一樣，像光一樣，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但他們存在過。他們被記住了。被陳陽記住，被蘇念記住，被這片土地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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