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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長江源頭
從昆侖山下來，我們沿著青藏公路一路向東。不是去找《執念錄》上的下一個案例——下一個在長江源頭，一個守了千年水源的女人——而是蘇念說，想看看長江的源頭。我說好。
長江源頭在青藏高原的腹地，唐古拉山脈腳下。那裏很荒，很冷，海拔五千米以上，空氣稀薄得讓人喘不過氣。但水很清，很涼，從冰川下麵滲出來，匯成一條細細的小溪。小溪流啊流，流成了長江。流了六千年，還在流。
《執念錄》上第八個案例，就在長江源頭。一個守了千年水源的女人。她的執念是“守”。守水，守源，守長江的第一滴水。守了千年，水還在，她還在。
我們到長江源頭的時候，是傍晚。夕陽照在冰川上，把冰照成了金色。水從冰川下麵滲出來，匯成一條細細的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她穿著白色的藏袍，頭發編成辮子，臉上蒙著紗巾，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長江的水。
水源女。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很柔，像溪水流動的聲音。
“你認識我？”我問。
“不認識。”她說，“但水認識你。水從青藏高原流到東海，流了六千年，見過無數人。你是第一個來找我的人。”
“我來幫你。”
“幫我什麽？”
“幫你離開這裏。”
水源女沉默了很久。她看著溪水，看著水裏的石頭，看著石頭上自己的倒影。
“我不能離開。”她說，“水在這裏，我在這裏。水不幹，我不走。”
“水不會幹。”我說，“長江六千年沒幹，六千年後也不會幹。你不用守，它也不會幹。”
“萬一幹了呢？”
“萬一幹了，你守也幹不了。”
水源女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透明的，是藍色的，像長江的水。眼淚滴在溪水裏，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我叫卓瑪。”她說，“我娘叫我卓瑪。卓瑪，意思是度母。度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但我連自己都救不了。”
“你現在可以救自己了。”我說，“離開這裏，去看看長江。看看你守了千年的這條河，流到哪裏去，經過什麽地方，養育了多少人。看了，你就知道——你不是在守水，你是在守自己的心。”
卓瑪站起來。她的腿在發抖，但她站得很穩。她脫下藏袍，疊好，放在石頭上。她解開辮子，頭發散開，在風中飄動。她摘下紗巾，露出臉。臉很白，很瘦，但很美，像長江源頭的第一滴水。
“我走了。”她說。
“去哪？”
“去看長江。”
她轉過身，沿著溪水往下遊走去。她的腳步很輕，很快，像水一樣。她走了，沒有回頭。
蘇念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我握著她的手，也沒有說話。
卓瑪走了。長江還在。水還在。她守了千年的水源，還在。但她不守了。她去看長江了。看了，就知道——水不需要守，水自己會流。人也不需要守，人自己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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