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137章 桃樹林

清風的師父，葬在昆侖山腳下的一片桃樹林裏。桃樹林不大，隻有幾十棵桃樹，但開得很好。粉紅色的花瓣密密麻麻地綴滿枝頭，像一層粉紅色的雲。風一吹，花瓣飄落下來，像一場粉紅色的雨。花瓣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氣裏彌漫著桃花的香氣，不是那種濃烈的、讓人頭暈的香，而是一種淡淡的、清甜的、像小時候吃過的桃花糕的味道。

桃樹林的中央，有一座墳。墳不大，土堆的，前麵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清虛”。字是清風的師父生前自己刻的。筆畫很粗，很深，但有些歪斜，像是刻的時候手在發抖。碑的下麵壓著幾張發黃的紙錢，紙錢已經被風雨侵蝕得不成樣子了，隻剩下一團團灰白色的紙漿，粘在石頭上，像幹涸的苔蘚。

蘇念蹲在墳前，從揹包裏拿出那根拂塵杆子，插在墳頭。杆子插進土裏，立住了。風一吹，杆子輕輕晃動，像一個人在點頭。拂塵的毛已經掉光了，隻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杆子，但蘇念把它插得很深，很穩，像是怕它倒了。

“師父，清風回來了。”蘇念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和一個很老很老的人說話，“他守了一千年的山門，現在不守了。他來找你了。他走了很遠的路，從昆侖山口走到這裏。他走了一千年，終於走到了。”

風吹過桃樹林，花瓣飄落下來，落在墳上，落在拂塵杆子上，落在蘇唸的頭發上。一片花瓣落在碑上，正好蓋住了“虛”字。虛，空了。但花瓣在，美在，清風在。一片花瓣落在蘇唸的手背上，她沒有拂去，就那麽讓它落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蘇念從口袋裏掏出那條紅布條——在烏鎮係在老槐樹上的那條，沒有寫字的那條。她把布條係在拂塵杆子上，係了一個死結。紅布條在風中飄動，紅紅的，像一朵花，像一盞燈，像一個等了千年終於等到的迴音。她又從口袋裏掏出另一條紅布條，是從鐵匠屯帶來的，也沒有寫字。她把它係在同一個結上，兩條布條並排飄著，像兩行眼淚。

“這是替小荷係的。”蘇念說，“她等不到那個人，但她的布條可以跟著清風，跟著清虛，跟著這片桃樹林。她不是一個人。”

“這是替鐵柱係的。”蘇念又說，“他回家了，但他的布條可以留在這裏，替他看著師父，看著桃樹林。他不在，但布條在。”

我站在蘇念身後，看著那片桃樹林。桃樹很老了，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皸裂，像老人的麵板。樹枝上掛滿了紅布條，是以前來祭拜的人係上去的。有的已經褪色了，變成了灰白色；有的還紅著，在風中飄動，像一麵麵小小的旗幟。每一條紅布條，都是一個願望，一個思念，一個放不下的人。

“陳陽。”

“嗯。”

“你說，清虛師父會不會怪清風？怪他守了那麽久，怪他沒有早點回來？”

“不會。”我蹲下來，和蘇念並排，“師父在等他。等了一千年，不會怪他。隻會心疼他。心疼他守了那麽久，心疼他一個人，心疼他忘了自己是誰。師父知道，清風不是不想回來，是回不來。他被執念困住了，困在山門口，困了一千年。”

“那他現在回來了，師父高興嗎？”

“高興。”我說，“你看，桃花開了。開得這麽好，這麽美。這是師父在笑。他在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蘇念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花瓣很小，粉紅色的，邊緣有一點發白。她把花瓣放在碑上，和那片蓋住“虛”字的花瓣並排。

“師父，清風回來了。他給你帶了拂塵。拂塵的毛掉光了，但杆子還在。杆子在，拂塵就在。拂塵在，他就在。”

風吹過桃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哭。是清虛師父。他在笑。笑得很輕，很淡，像桃花飄落的聲音。

我們在桃樹林裏坐了一下午。蘇念靠著我的肩膀，我靠著桃樹。花瓣一片一片地飄落，落在我們的頭發上、肩膀上、手心裏。蘇念撿起一片花瓣，放在嘴邊，吹了一口氣。花瓣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然後落回了地上。

“陳陽。”

“嗯。”

“你說，花瓣落了，明年還會開嗎？”

“會。”我說，“桃樹在，根在，春天在。明年還會開。開得一樣好，一樣美。開得比今年還好，還美。因為今年有人來了，有人記住了。桃花知道有人記得它，就會開得更努力。”

“那清風和清虛呢？明年還在嗎？”

“在。”我說，“在風裏，在花瓣裏，在每一個記得他們的人心裏。清風變成了風，清虛變成了桃樹。風一吹，桃花就開了。花開了，他們就在。”

蘇念笑了。那個笑容，和桃花一樣美。

太陽落山了。桃樹林在暮色中變成了深粉色，像一層薄薄的紗。遠處的昆侖山在夕陽中泛著金色的光，山脊上的雪線清晰可見，像一條白色的絲帶。蘇念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陳陽，我們走吧。”

“好。”

我們走出桃樹林。蘇念回頭看了一眼，拂塵杆子還立在墳前，紅布條還在風中飄動。兩條紅布條並排飄著，像兩個人在並肩站著，看著同一個方向。

“陳陽。”

“嗯。”

“你說，清風現在在哪裏？”

“在風裏。”我說，“在桃樹林的風裏。他回來了，就不會再走了。他陪著他師父，看著桃花，聽著風聲。守了一千年的山門，現在守桃樹林。守師父的墳，守師父的桃樹，守師父等了他一千年的地方。”

蘇念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比之前輕了，快了，像是卸下了一塊石頭。那塊石頭，是清風的執念。清風放下了，她也放下了。

我們走在昆侖山腳下，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把整片大地照得像銀色的。桃樹林在月光下變成了銀白色，像一片夢境。蘇唸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像一個趕路的人，又像一個回家的人。

“陳陽。”

“嗯。”

“你說，我們以後也會有一座這樣的墳嗎？”

“會。”我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要走路。走完了該走的路，就在龍虎山的老鬆樹下，蓋一間小房子，種幾棵桃樹。春天看花，夏天乘涼，秋天掃落葉，冬天烤火。”

“和你一起？”

“和我一起。”

蘇念笑了。那個笑容，比桃花還美，比月光還美，比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加在一起還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