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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長江第一灣
我們沿著長江往下遊走。不是追卓瑪——她走得太快了，像水一樣，追不上——而是蘇念說，想看看長江第一灣。我說好。
長江第一灣在雲南，石鼓鎮。長江從青藏高原下來，在這裏突然拐了一個彎，從向南變成向東。江水很急，很渾，卷著泥沙和枯枝，咆哮著向前衝。江邊的石頭上，坐著一個人。不是卓瑪，是一個老人。他穿著灰色的布衣，戴著一頂草帽，手裏握著一根竹竿。竹竿很長，伸到江水裏，像在釣魚。但鉤是直的，沒有餌。
釣翁。又一個釣翁。但不是水生，是另一個。他的執念不是等，是“看”。看長江，看水，看時間。看了千年，還在看。
“老先生。”蘇念叫他。
沒有反應。
“老先生，我們是來幫你的。”
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但沒有轉過來。
“幫我？”他的聲音沙啞，像江水拍打石頭的聲音，“幫我什麽？”
“幫你閉上眼睛。”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竹竿晃了晃，江水蕩開一圈漣漪。
“閉上眼睛？”他說，“閉了眼睛，怎麽看？”
“不用看。聽。聽水聲，聽風聲，聽自己的心跳。看了千年，你看到了什麽？”
老人沉默了很久。江水咆哮著，撞擊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泡沫。
“什麽都沒看到。”他說，“水還是水，山還是山，我還是我。看了千年，什麽都沒變。”
“那就不要看了。聽了千年，水聲會變，風聲會變，心跳會變。聽了，就知道——你活著。活著，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聽的。”
老人的竹竿從手裏滑落，掉進江水裏，被衝走了。他沒有撿，就那麽讓它漂著，漂向遠方。
“我叫阿旺。”他說，“我爹給我取的名字。阿旺，意思是長壽。我活了千年，夠長了。不想再活了。”
“你不需要死。”我說，“你隻需要閉上眼睛。”
阿旺閉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很厚，很皺，像兩片枯葉。但閉上之後，他的臉忽然年輕了。皺紋淺了，麵板亮了，嘴角上翹了。他在笑。
“聽到了。”他說，“水在唱歌，風在說話，心在跳。聽了千年，第一次聽到。”
阿旺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像水融入水一樣，一點一點地融入江水裏。他的灰色布衣變成了水，他的草帽變成了水，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臉，都變成了水。水很清，很涼，和長江的水一模一樣。
他走了。他變成了長江的一部分。從源頭到入海，從青藏高原到東海，從千年之前到千年之後。他都在。在水裏，在浪裏，在每一個聽過長江聲音的人的耳朵裏。
蘇念蹲在江邊，伸手摸了摸江水。水很涼，但摸著摸著，就熱了。不是她的手熱了，是水熱了。阿旺的體溫，留在水裏，留了一千年。
“陳陽。”
“嗯。”
“他還會看嗎？”
“不會了。”我說，“他聽了。聽比看好。看是用眼睛，聽是用心。心不會老，心不會閉。”
蘇念站起來，看著長江。江水咆哮著，翻滾著，向前衝。江麵上有一片樹葉，很小，很綠，在浪花中起伏。它不會被淹死，因為它會漂。漂到東海，漂到世界的盡頭。
“陳陽。”
“嗯。”
“我們也走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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