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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烽火台上的士兵
西北戈壁，古長城遺址。烽火台一座接一座，連綿不絕，像一條巨龍趴在大地上。但龍已經死了。烽火台坍塌了，城牆斷裂了，磚石被風沙磨圓了。隻有一座烽火台還立著，孤零零的，像一個被遺忘的哨兵。
烽火台上站著一個人。他穿著鎧甲，戴著鐵盔，手裏握著一杆長矛。鎧甲鏽了，鐵盔歪了，長矛斷了半截。但他還站著，站了一千年。他的執念是“守”。守烽火台，守邊疆，守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敵人。
《執念錄》上記載：“西北烽火台，有一士兵，守台千年。其執念為‘守’。守至敵來，方得解脫。然敵永不來。”
我們爬上烽火台。台階很陡，很窄，有的地方塌了，要用手扒著石頭往上爬。蘇念爬在前麵，我跟在後麵。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士兵站在烽火台的最頂端，麵朝北方。他的身體已經和烽火台融為一體了，腳長在石頭上，腿長在腳上，腰長在腿上。隻有上半身還是人的形狀，但也在慢慢地變成石頭。
“士兵。”我叫他。
沒有反應。
“士兵，我是陳陽。茅山派的。我來幫你。”
他的頭慢慢地轉過來。動作很慢，像生了鏽的機器，哢哢作響。他的臉已經看不清了，被風沙磨平了，隻有眼睛還在，兩個黑洞洞的窟窿，裏麵沒有眼珠，但他在看。
“幫什麽？”聲音從石頭裏傳出來，悶悶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上來的。
“幫你放下。”
“放下？”他的聲音更悶了，“我守了一千年。你讓我放下？”
“敵不會來了。”
“你怎麽知道？”
“因為敵已經沒了。國家統一了，邊疆安定了。沒有敵人了。你守了一千年的那個敵人，一千年前就死了。”
士兵沉默了。風吹過烽火台，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在哭。
“那我守的是什麽？”他的聲音小得像風。
“守的是你自己。”我說，“你怕自己沒用，怕被忘記，怕白活了這一輩子。所以你守在這裏，守了一千年。不是敵人需要你守，是你需要自己守。”
士兵的頭低了下去。石頭從他的肩膀開始，一塊一塊地脫落，掉在地上，摔成粉末。他的手臂露出來了，不是石頭，是骨頭。他的手露出來了，不是骨頭，是鐵。他握著的那杆斷矛，從石頭裏拔了出來，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我叫鐵柱。”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不再是石頭震出來的那種沙啞，而是一個人的聲音，年輕的，有力的，“我爹是鐵匠，給我打了這杆矛。他說，鐵柱，你拿著它，去守邊疆。守住了，回來娶媳婦。”
“你守住了。”
“守住了。”鐵柱抬起頭，看著北方，“但沒有人告訴我，守住了以後，該幹什麽。”
“該回家。”我說，“回家，娶媳婦，過日子。”
“家在哪裏？”
“在東方。在太陽升起的地方。在有你爹鐵匠鋪的地方。”
鐵柱看著東方，看了很久。太陽正在升起，把整片戈壁染成了金黃色。烽火台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巨人躺在地上，伸著手臂。
“我看到了。”鐵柱說，“我家的煙囪。煙囪在冒煙。我爹在打鐵。叮當，叮當，叮當。他在等我。”
鐵柱的身體開始瓦解。不是像石頭一樣碎裂，而是像鐵鏽一樣剝落。一層一層地，紅褐色的鐵鏽從鎧甲上掉下來，露出下麵銀白色的、嶄新的鐵。他的臉露出來了，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二十多歲，濃眉大眼，嘴唇厚厚，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我走了。”他說。
“去哪？”
“回家。”
他轉過身，朝東方走去。他的腳步很輕，很快，像一個剛打完仗的士兵，終於可以回家了。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眼淚流了下來。
“陳陽。”
“嗯。”
“他會找到家嗎？”
“會。”我說，“因為他記得煙囪。記得叮當聲。記得他爹在等他。”
鐵柱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但地平線上有一縷煙，細細的，白白的，從東方升起來。不是烽火，是炊煙。是鐵匠鋪的煙囪在冒煙。叮當，叮當，叮當。
他在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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