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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鐵柱的家
鐵柱消失在地平線上之後，烽火台上隻剩下我和蘇念。風還在吹，沙還在打，但烽火台不再孤獨了。因為有人來過，有人守過，有人終於離開了。蘇念蹲下來，撿起鐵柱留下的那半截斷矛。矛頭已經鏽沒了，隻剩下光禿禿的矛杆，木頭也爛了大半，輕輕一捏就碎。但她還是把它撿起來了，用布包好，放進揹包裏。
“你帶它幹什麽？”我問。
“帶回家。”蘇念說，“鐵柱回家了，他的矛也應該回家。回鐵匠鋪，回他爹的打鐵爐旁邊。矛在，他就在。”
我們走下烽火台。台階比上來的時候更破了，有些地方完全塌了，要用手扒著石頭才能下去。蘇念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她的揹包裏多了一根爛矛杆，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像一根尾巴。
“陳陽。”
“嗯。”
“你說，鐵柱的家在哪裏？”
“在東方。在太陽升起的地方。在有鐵匠鋪的地方。”
“東方很大。”蘇念說，“太陽升起的地方也很遠。他找得到嗎？”
“找得到。”我說，“因為他記得煙囪。記得叮當聲。記得他爹在等他。”
我們在戈壁上走了一天一夜。沒有車，沒有路，隻有茫茫的沙子和偶爾出現的駱駝刺。蘇唸的腳磨出了水泡，但她沒有說疼。我的嘴唇幹裂了，但揹包裏的水已經不多了，我不敢多喝。太陽很大，曬得人頭暈，遠處的沙丘在熱浪中扭曲變形，像一幅被揉皺的畫。
傍晚的時候，我們看到了煙。不是烽火，是炊煙。細細的，白白的，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像一根絲線，連線著大地和天空。蘇念停下腳步，看著那縷煙。
“是鐵匠鋪。”她說。
“也許是。”
“鐵柱找到了。”
“找到了。”
我們朝著炊煙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約一個小時，眼前出現了一個小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在冒煙。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老人，正在抽旱煙。他的臉被曬得黝黑，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老人家，這裏是哪裏？”蘇念問。
老人吐了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我們。“鐵匠屯。”
“鐵匠屯？”
“對。鐵匠屯。村裏人都是鐵匠。打鐵的。祖祖輩輩打鐵。”老人指了指村東頭的一間房子，“那是老鐵匠鋪。三百多年了，沒熄過火。”
蘇唸的眼睛亮了一下。“三百多年？”
“對。三百多年。”老人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們要找誰？”
“找一個叫鐵柱的人。”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蘇念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後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鐵柱。”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有些沙啞，“那是我們家老祖宗。三百多年前的人了。你們找他做什麽？”
蘇念從揹包裏拿出那根斷矛，捧在手心裏。“我們替他送東西回來。”
老人的眼睛瞪大了。他站起來，接過那根斷矛，手在發抖。矛杆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但他認出來了。認出了矛杆上刻的那個字——“鐵”。字很小，很深，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這是……這是老祖宗的矛……”老人的聲音在發抖，“他在哪裏？”
“他走了。”蘇念說，“回家來了。”
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沒有擦，就那麽流著，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斷矛上。他轉過身，朝村東頭走去，走得很慢，但很穩。我們跟在他後麵。
老鐵匠鋪在村東頭，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上有一個高高的煙囪，煙囪裏冒著黑煙。鋪子的門敞開著，裏麵有一個大火爐，爐火正旺，燒得鐵塊通紅。一個年輕人正在打鐵，光著膀子，渾身是汗，手裏握著一把大錘，一下一下地砸在鐵塊上。叮當，叮當，叮當。
老人走進鋪子，把斷矛放在鐵砧上。年輕人停下來，看著那根爛矛，又看著老人。
“爹，這是什麽？”
“老祖宗的矛。”老人的聲音還在發抖，“他回來了。”
年輕人放下錘子，走到鐵砧前，伸手摸了摸那根矛杆。木頭一碰就碎，碎成粉末，落了一地。但矛杆上刻的那個“鐵”字沒有碎，它從木頭上脫落下來，飄在空中，像一片落葉，像一隻蝴蝶，像一個等了三百年的迴音。它飄到火爐上方，在火焰中燒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叮當。叮當。叮當。
打鐵聲又響了起來。不是年輕人在打，是火爐自己在打。火焰在跳動，鐵塊在變形，錘子在上下移動，但沒有人在握錘。是鐵柱。他回來了。他在打鐵。打他爹教他的第一塊鐵。
蘇念站在鋪子門口，看著火爐裏的火焰，眼淚流了下來。
“陳陽。”
“嗯。”
“他在家。”
“在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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