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骷髏——守墓人——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骨骼哢哢作響，像一台生鏽了很久的機器終於被重新啟動了。他鬆開手裏的玉，玉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沒有撿，就那麽讓玉落著，落在塵土裏，落在他守了三千年的墓穴裏。
他走到那具小小的白骨麵前，蹲下來，伸出手。手骨在顫抖，每一根指骨都在抖，像風中的枯枝。他的手指輕輕地碰了碰白骨的頭骨，很輕，很輕，像是怕碰碎了。
“趙兒。”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再是骨頭震出來的那種沙啞，而是從一個父親的喉嚨裏發出來的、柔軟的、顫抖的、像是憋了一千年終於憋不住的聲音。“趙兒，爹來了。爹來看你了。”
白骨沒有動。它不會動了。它已經死了三千年，骨頭都發黃發脆了，輕輕一碰就會碎。但守墓人不在乎。他蹲在那裏，用那雙隻剩下骨頭的手，輕輕地撫摸著白骨的頭骨，像是在撫摸一個孩子的頭發。
“她是誰？”蘇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他的女兒。”我說，“趙兒。他守的墓，是他女兒的墓。”
蘇唸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守墓人轉過頭，看著我們。他眼窩裏的火焰已經不再是銀白色的了，而是一種溫暖的、金色的、像燭火一樣的光。
“她三歲那年，生了病。”守墓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大夫說治不了。我不信。我背著她，走了三天三夜，去找山外的郎中。但走到半路，她就不行了。她在我背上，叫了一聲——爹。然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具白骨。
“我挖了一個坑，把她埋在這裏。我在旁邊守著她，守了一天，一夜，又一天。我不想走。我走了，她一個人在這裏，會害怕。但後來，來了一個人。他穿著黑色的長袍，戴著白色的麵具。他說，我可以幫你守著她，永遠守著。隻要你願意。”
“你願意了？”我問。
“願意了。”守墓人說，“隻要能守著她，我什麽都願意。”
“他給你種下了執念。”
“對。執念是‘守’。我守在墓前，守了一天，一年，一百年，一千年。我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她是誰，忘了為什麽要守。但手還記得。手記得刻她的名字。刻在石頭上，刻在洞壁上，刻在每一寸我能摸到的地方。”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骨。手骨上刻滿了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那些字很小，很密，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每一根指骨。同一個名字——“趙”。
“手記得。”他說，“手比腦子記得清楚。腦子忘了，手還在刻。刻了三千年。”
蘇念走到他身邊，蹲下來，看著那具小小的白骨。
“她叫什麽名字？”
守墓人沉默了很久。他眼窩裏的火焰跳動著，像是在翻找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
“趙兒。”他說，“就叫趙兒。沒有大名。我本想等她長大了，請先生給她取一個。但她沒有長大。”
他從地上撿起那塊玉，捧在手心裏。玉上刻著一個“趙”字，筆畫很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從來沒學過寫字的人刻的。
“這是我刻的。”守墓人說，“她出生那天，我撿了這塊石頭，磨了一夜，磨成了玉。我不會刻字，用釘子一下一下地戳。戳了一夜，戳出了這個‘趙’字。我把玉掛在她脖子上，說——趙兒，這是你的名字。她笑了，笑得很開心。”
他把玉放在白骨的手邊。小小的白骨手，骨節細得像雞爪，手指蜷著，像是曾經握著什麽東西。守墓人把玉塞進那隻手裏，輕輕地把手指合上。
“玉還給你。”他說，“爹沒有守好你。但玉還在。名字還在。”
白骨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不是地震，是動了一下。五根細細的骨節，慢慢地合攏，握住了那塊玉。
蘇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擦，就那麽流著，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守墓人的身體開始瓦解。不是像種道那樣碎成粉末，而是像沙雕被風吹散一樣，一點一點地變成細小的、金色的顆粒。從腳開始，到腿，到腰，到胸。他的手骨還握著白骨的手，不肯鬆開。
“趙兒。”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爹走了。玉留給你。名字留給你。爹走了。”
金色的顆粒在空中飛舞，像螢火蟲，像雪花，像三千年前那個父親背著女兒走過山路時，揚起的塵土。它們在空中旋轉，上升，下降，然後慢慢地落在白骨上，鋪了薄薄一層。
守墓人消失了。隻剩下那具小小的白骨，蜷縮在角落裏，手裏握著一塊玉。玉在發光，溫潤的青色，像春天的新葉，像山間的溪水，像一個父親刻了一夜的名字。
我蹲下來，看著那具白骨。
“趙兒。”我叫她的名字，“你爹走了。他守了你三千年。現在該你守著他了。守著他的名字，守著他的玉，守著他刻在石頭上的那些字。”
白骨的手指，又動了一下。很輕，很輕，像是在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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