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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回到八卦村
我們把裹著麵具的布繭從水裏撈出來，放在織坊的地板上。布繭很大，像一個人蜷縮著身體，靜靜地躺著。它不喊餓了，也不動了，但能感覺到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呼吸。很輕，很慢，像一隻冬眠的熊。
阿織蹲在布繭旁邊，伸手摸了摸。布是她的布，她能感覺到裏麵的一切。她的手指在布上停留了很久，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聽什麽。
“它在做夢。”阿織說，“夢裏，它在吃東西。吃很多很多的東西。人的命，鬼的魂，妖的丹，魔的心。它吃得很香，很滿足。但它永遠吃不飽。因為夢是假的。醒了，還是餓。”
“那就讓它一直睡。”蘇念說，“我們去找它的根。根斷了，它就真的死了。”
阿織站起來，看著我和蘇念。她的眼睛已經不是灰色了，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春天新葉一樣的綠色。那是她本來的顏色，是被執念遮蓋了千年的顏色。她的臉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青紫色的了。她看起來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而不是一個織了一千年布的老婦。
“你們要回八卦村？”她問。
“對。”我說，“嫁衣女人的井底，是種道的第一顆種子。種子在哪裏，根就在哪裏。”
“我跟你去。”阿織說。
“你？”
“我的布還在。”阿織指了指水底，“布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手。八卦村有水，水連著水。我的布可以從這裏飄到八卦村，從八卦村飄到黃河，從黃河飄到太行山。隻要是有水的地方，我的布就能到。我能幫你們看到種道的根在哪裏。”
蘇念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
“好。”蘇念說，“但你得小心。種道的根，比你想象的要深。它可能不在井底，在井底下麵。在更深的地方。在地底下，在陰間，在造物主都看不到的地方。”
阿織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絲線，像一個等了一千年的人終於等到了出發的時刻。
“我不怕。”她說，“我連等一千年都不怕，還怕下地底？”
我們連夜出發。阿織把織坊的門鎖好，把鑰匙掛在脖子上。她沒有帶任何東西，沒有帶布，沒有帶梭子，沒有帶絲線。她說，布在這裏，不會跑。梭子在這裏，不會丟。絲線在這裏，不會斷。她回來的時候，它們還在。
蘇念開車，我坐在副駕駛，阿織坐在後座。她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夜景。江南水鄉的夜很安靜，隻有水聲和風聲。月亮倒映在水裏，像一枚銀幣，像一枚銅錢，像一個等了一千年的人終於等到的迴音。
“阿織。”我叫她。
“嗯。”
“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
阿織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景從水鄉變成了農田，從農田變成了村莊，從村莊變成了城市。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慘白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
“不記得了。”她終於說，“但我記得他的味道。他身上有鬆香的味道。不是鬆樹的鬆香，是鬆煙墨的鬆香。他是一個書生，喜歡寫字，喜歡畫畫。他的手上有墨漬，怎麽洗都洗不掉。他握我的手的時候，墨漬會印在我的手背上。我捨不得洗。”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透明的，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的眼淚。
“我留著他的墨漬，留了一千年。後來，執念太深了，墨漬被淹沒了。我看不到了。但我知道，它還在。在我的手背上，在麵板下麵，在骨頭裏。等我不織布了，它就會再長出來。”
她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麽都沒有，隻有白色的、光滑的、像瓷器一樣的麵板。但她在看，很認真地在看，像是在看一個失而複得的寶貝。
“會長的。”蘇念說，“等這一切結束了，墨漬會長出來。你會在手背上，看到他留下的印記。”
阿織笑了。那個笑容，和手背上的墨漬一樣，淡淡的，深深的，怎麽也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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