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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井底的根
八卦村到了。
天還沒亮，月亮還掛在天上，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把樹冠照得像一朵巨大的銀色的雲。村子很安靜，雞還沒叫，狗還在睡，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嫁衣女人住的那間空房子，燈是滅的。她在睡覺。三千年來，她第一次睡一個完整的覺。
我們沒有驚動她。蘇念把車停在村口，我們步行走向那口井。井在村子的最深處，被一片竹林包圍著。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無數細碎的光斑，像一地碎銀。
井口的石板還蓋著，上麵刻著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那些符文是陳玄真刻的，一千年前，他在這裏封印了嫁衣女人的執念。但他不知道，他封印的隻是執念，不是根。根在井底下麵，在更深的地方，在陳玄真都沒有看到的地方。
我和蘇念推開石板，鋼索梯還在。阿織站在井口旁邊，低頭看著井底的黑暗。她的眼睛已經不再是綠色的了，而是一種更深、更濃的、像潭水一樣的顏色。她在用她的布“看”井底。布從織坊飄來，順著水流，穿過河道，穿過蘆葦蕩，穿過地下水脈，到了這口井的下麵。
“看到了。”阿織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井底下麵，有一個洞。洞不大，但很深。洞裏有一棵樹。不是真的樹，是氣凝聚成的樹。樹幹是黑色的，樹葉是黑色的，樹根是黑色的。樹根紮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紮到了陰間。”
“種道的根？”我問。
“對。”阿織說，“樹是種道種的。種子是初代種道種下的，長了三千年。樹幹是執念，樹葉是餓，樹根是——恐懼。”
“恐懼？”
“對。恐懼。”阿織的聲音有些發抖，“種道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張麵具，不是一棵樹。它是恐懼本身。它讓嫁衣女人恐懼被拋棄，讓老鄭恐懼回不了家，讓老趙恐懼見不到女兒，讓我恐懼被忘記。它種下恐懼，長出執念，執念變成餓，餓喂飽種道。種道越吃越恐懼，越恐懼越餓，越餓越吃。”
“怎麽才能讓它消失？”
阿織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閉上了，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和井底的那棵樹對話。
“拔掉樹。”她最終說，“但不是用手拔。用手拔，手會被樹根纏住。用恐懼拔。不怕它，它就怕你。”
不怕它，它就怕你。這句話，我在哪裏聽過。林一山說過，嫁衣女人說過，老鄭說過，老趙說過。不怕餓，餓就不餓了。不怕等，等就不等了。不怕恐懼，恐懼就消失了。
我走到井口旁邊，低頭看著井底的黑暗。黑暗很深，很濃，像墨汁，像深淵，像一隻張開的嘴。但我不怕。因為我知道，黑暗的下麵，是一棵樹。一棵種了三千年恐懼的樹。樹在等我。
“我下去。”我說。
“我跟你一起。”蘇念說。
“不。”我搖了搖頭，“這次，我一個人下去。因為這不是打打殺殺的事。這是——不怕的事。”
蘇念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很緊，很暖。
“多久？”她問。
“不知道。也許一會兒，也許一天。但你不用等我。因為我知道路。下去，拔樹，上來。不難。”
蘇念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竹葉，像月光灑在水麵上，像一個等了一輩子的人終於聽到了腳步聲。
“好。”她說，“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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