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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麵具之下
麵具在喊餓。那個聲音不是從麵具的嘴裏傳出來的——麵具沒有嘴——而是從麵具的每一個裂紋裏滲出來的，從它的正麵、背麵、邊緣，從每一個角落。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上來的，像是大地在呻吟。
“餓——餓——餓——”
蘇唸的手在水中握緊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節發白。她沒有害怕，但她知道這個東西不是普通的鬼怪。它沒有實體，沒有執念，沒有可以被攻擊的弱點。它隻是一張麵具，一張餓了三千年的麵具。你打不碎它，因為它本來就不是完整的。它是碎的。裂紋就是它的本質。
我把滅魂釘對準麵具的正中央，釘身的符文亮到了極致。銀白色的光在水中凝成一道光柱，像一把無形的劍，刺進了麵具的裂紋裏。麵具劇烈地震動了一下，裂紋擴大了，從發絲般細變成了手指般寬。黑暗從裂紋裏湧出來，比之前更濃，更稠，更像墨汁。
“餓——餓——餓——”聲音更大了，不是從麵具裏傳出來的，而是從水裏，從布上，從織坊的每一個角落。整個水下世界都在震動，白色的布在翻湧，像被風吹動的麥田。水在沸騰，不是熱的沸騰，而是冷的，是黑暗在水中擴散時產生的氣泡。
蘇念鬆開我的手腕，雙手結了一個手訣。她的手指在水中快速變換，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有力。她在用龍虎山的“淨水咒”，一種能淨化被汙染的水體的法術。金色的光芒從她的指尖射出，在水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波紋。波紋撞上黑暗，發出嗤嗤的響聲，像水澆在了燒紅的鐵板上。
黑暗退了一點，但很快又湧了上來。淨水咒隻能暫時阻擋，不能徹底消滅。因為麵具的黑暗不是外來的，是它自己的。它餓了，它的黑暗就是它的饑餓。你淨化不了饑餓。
“陳陽！”蘇念喊道，聲音在水中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布，“滅魂釘隻能傷它，殺不死它！”
“我知道！”我握著滅魂釘，盯著那張裂紋密佈的麵具，“但我們可以困住它！”
“用什麽困？”
“用布！”我看向水底那些白色的布，“阿織的布！布是她的執念，執念是種道的食物。食物可以困住吃東西的人！”
蘇念明白了。她鬆開手訣，朝水底遊去。她的手抓住一塊白布，用力一扯。布很結實，織了一千年，絲線密得連水都滲不透。她扯下一大塊布，捲成一條長長的布帶。
麵具感覺到了布的氣息。它的裂紋裏湧出的黑暗更多了，像一隻隻黑色的手，朝布帶伸過去。它想吃。布是阿織的執念，執念是它的食物。它餓了，它控製不住自己。
我把滅魂釘插在腰間，接過蘇念手中的布帶，在水中繞了一個圈，朝麵具拋去。布帶像一條蛇，在水裏遊動，精準地纏上了麵具的邊緣。麵具震動了一下，想掙脫，但布帶越纏越緊。因為麵具想吃布，它捨不得把布弄斷。它在吃布帶的同時，也被布帶纏住了。
“再來！”蘇念又扯下一塊布，遞給我。
我接過來，繼續纏。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麵具被白色的布帶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個白色的繭。繭裏麵，麵具還在喊餓，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餓——餓——餓——”
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因為它在吃布，布在餵它。它吃飽了，就不喊了。
布帶不再動了。麵具不再掙紮了。它安靜地躺在白色的繭裏，像一個吃飽了的孩子，沉沉地睡去。
我和蘇念浮上水麵，大口大口地喘氣。阿織站在織坊的門口，看著我們，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裏有光。
“困住了？”她問。
“困住了。”我說，“但困不了多久。它吃飽了，會睡一會兒。睡醒了，還會餓。餓了，還會出來。”
“那怎麽辦？”
“找到它的根。”蘇念說，“麵具不是種道的本體，隻是它的殼。種道的本體，在別的地方。在它種下第一顆執唸的地方。”
“第一顆執念？”阿織皺起了眉頭，“在哪裏？”
蘇念看著我。我看著她。我們都知道答案。
“在嫁衣女人那裏。”我說，“她是第一個被種下執唸的人。她的餓，是初代種道種的。初代種道死了，但他的餓留了下來。餓在，種道就在。種道的根，在嫁衣女人的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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