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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水底的眼睛
阿織的線斷了，但種道還在水底。蘇念沒有忘記他，我也沒有。
阿織站在窗戶邊，風吹著她的頭發，她的眼睛已經不再是灰色的了，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春天新葉一樣的綠色。那是她本來的顏色，是被執念遮蓋了千年的顏色。她的手指不再顫抖了，她的呼吸不再急促了，她的臉上有了血色。
“他在水底。”阿織說，“在水下的佈下麵。他在吃我的執念，吃了我三百年。現在我的執念斷了，他應該感覺到了。”
“他會怎麽樣？”蘇念問。
“他會餓。”阿織的聲音很平靜，“他餓了，就會出來找吃的。這裏沒有吃的了，他會去別的地方。你們要在他去別的地方之前，找到他。”
“他長什麽樣？”
阿織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著。
“他戴著麵具。”她最終說，“白色的，沒有五官。和之前兩個一樣。但他的麵具下麵，不一樣。之前兩個，麵具下麵是臉。人的臉，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他的麵具下麵，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我愣了一下。
“空的。”阿織睜開眼睛，“麵具下麵，是空的。沒有臉，沒有頭，沒有身體。麵具就是他的全部。他隻是一張麵具。一張餓了三千年的麵具。”
我想到嫁衣女人，想到老鄭，想到老趙。他們餓了三千年，但他們有身體，有臉，有手，有腳。種道沒有。種道隻是一張麵具。一張會吃人的麵具。
“他在水下的哪個位置？”蘇念問。
“織坊正下方。”阿織說，“水底有一個洞，洞不大，隻能容一個人鑽進去。他就躲在洞裏，藏在佈下麵。他以為布是他的被子，是他的保護，是他的食物。他不知道，布是我的。布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手。佈下麵的一切，我都看得見。”
她走到織坊的正中央，蹲下來，用手敲了敲地板。地板是木頭的，已經腐爛了，一敲就碎。碎木頭掉進水裏，發出沉悶的聲響。水下麵，是黑色的，看不到底。
“就在下麵。”阿織說，“你們下去，就能看到他。”
蘇念看了看我，我點了點頭。我從揹包裏抽出滅魂釘，握在右手。陰差令掛在脖子上，銅短劍插在腰間。藍符貼在胸口，破邪符和鎮字元塞在口袋裏。
“你在這裏等我們。”我對阿織說。
“我等了你們一千年。”阿織笑了，“不差這一會兒。”
我跳進了水裏。水很涼，但不是刺骨的涼，而是一種溫和的、像深秋早晨的涼。水沒過我的頭頂，我睜開眼睛，水下的世界很暗，但能看到。白色的布鋪在水底，像一張巨大的床單。布在發光，微弱但溫暖，像月光，像星光，像阿織織了一千年的希望。
蘇念也跳了下來。她在水裏也能睜開眼睛，她是龍虎山的弟子，有避水的法門。她的頭發在水裏飄散開來，像一團黑色的雲。她朝我遊過來，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在冰涼的水裏，像一個小小的火爐。
我們朝水底遊去。布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布上麵有花紋，不是龍鳳呈祥，不是鴛鴦戲水，不是並蒂蓮花。而是一張臉。一張沒有五官的、白色的麵具。
麵具在水底的布上，靜靜地躺著。它沒有動，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但它在看我們。雖然它沒有眼睛，但它在看。我能感覺到它的目光，冰冷的、空洞的、像深淵一樣的目光。
蘇念鬆開了我的手，從腰間抽出銅錢劍。劍身在水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像一道閃電。她朝麵具遊過去，劍尖對準了麵具的正中央。
麵具動了。不是移動，而是旋轉。它在布上慢慢地轉了一圈，然後停了下來。麵具的正中央，出現了一條裂縫。裂縫從額頭延伸到下巴，像一張正在張開的嘴。
嘴張開了。沒有牙齒，沒有舌頭，沒有喉嚨。隻有黑暗。無盡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暗。黑暗從麵具的嘴裏湧出來，在水中擴散，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綻放。
蘇唸的銅錢劍刺進了黑暗裏。劍身沒入黑暗，像刺進了虛空裏，沒有任何阻力。她拔出劍，劍身上沾著黑色的液體。液體在水中不散，像一條黑色的蛇，纏繞在劍身上，慢慢地往上爬。
“退後！”我喊道。
蘇念鬆開了劍。銅錢劍沉入了水底，被白色的布吞沒了。麵具的嘴合上了，裂縫消失了。它又變回了一張沒有五官的、白色的麵具。
但它動了。這次不是旋轉，而是上升。它從布上升起來，像一片落葉，像一朵雲，像一個氣球。它朝我們飄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我舉起滅魂釘，釘身的符文亮了起來。銀白色的光在水中炸開，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光射在麵具上，麵具的表麵出現了裂紋。不是一條，而是無數條，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
麵具發出了聲音。不是尖叫，不是哭泣，而是一種低沉的、沙啞的、像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音。
“餓——餓——餓——”
它在喊餓。喊了三千年，還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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