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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織把雙手伸到我麵前。她的手很白，很瘦，骨節分明，像一具精緻的骨骼標本。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抓什麽東西，又像是在放開什麽東西。指甲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麵粉紅色的甲床。她的手很美，美得不真實，美得像一件瓷器，像一幅畫，像一個夢。
“從哪裏開始？”她問。
“從最後一根線。”我說。
阿織低頭看了看織布機上的那根線。線是白色的，和所有的線一樣白，但它連著梭子，梭子停在半空中，像一隻飛累了的鳥。這根線是她今天織的最後一根，是她織了一千年的布的最新的一寸。
“這是昨天織的。”阿織說，“今天是新的一天，應該有新的線。但我沒有換。因為我知道你們要來。我想讓你們看看，我織的最後一根線是什麽樣的。”
“很好看。”蘇念說。
阿織看了蘇念一眼，笑了。“你騙我。線就是線，有什麽好看不好看的。但你說好看，我就當好看吧。”
我握住滅魂釘，對準那根線。釘身的符文亮了起來，銀白色的光從釘尖射出，像一把極細極薄的刀，切在那根線上。
線斷了。
不是“啪”的一聲斷開，而是像被風吹散了一樣，從斷口處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細小的白色顆粒，飄散在空氣中。顆粒很輕，很亮，像螢火蟲，像雪花，像阿織等了一千年的那個人終於回來了。
阿織看著那根線消失，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而是——解脫。像是扛了一千年的東西，終於放下了。
“還有。”我說。
“還有。”阿織點了點頭。
我繼續切。一根，兩根，三根。每切一根，阿織的手就抖一下，但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酥麻。她的手指在慢慢地伸直，不再蜷著了，不再發抖了，像是一雙終於找到了主人的手。
切到第十根的時候，織布機上的梭子掉了下來。不是掉在地上，而是掉在阿織的掌心裏。她看著那隻梭子，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在織布機的架子上。
“梭子還給你。”她說，對織布機說，對布說，對一千年說，“我不織了。”
織布機沒有回答。但織坊裏的空氣忽然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潮濕的、發黴的、沉重的空氣，而是一種清新的、流動的、帶著水汽和花香的空氣。風從破了的窗戶吹進來，吹動了阿織的頭發，吹動了織布機上殘留的絲線。
阿織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好聞。”她說，“風的味道。一千年前，也有風。風吹過蘆葦，吹過水麵，吹過我的頭發。他站在風裏，看著我，說——等我回來。我說——好。然後他走了，風也停了。一千年，沒有風。”
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伸出手，讓風吹過她的手指。風穿過她的指縫，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吹笛子。
“阿織。”蘇念走到她身邊，“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
阿織看著窗外的月亮，想了很久。
“不記得了。”她說，“但風記得。風在叫他的名字。你聽。”
我們側耳傾聽。風從蘆葦蕩裏吹過來，穿過水麵的白布，穿過織坊的破窗戶，穿過阿織的手指。在風聲的下麵，在更深的、更遠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一根絲線，在風中飄蕩。
“阿織——阿織——阿織——”
不是叫她的名字，是在叫另一個名字。一個被忘記了千年的名字。
阿織的眼淚流了下來。白色的，像她織的布，像她等了一千年的霧，像她終於聽到的回聲。
“他在叫我。”她說，“他在叫我。”
“他在等你。”蘇念握住她的手，“現在，該你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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