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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房裡陪徐婆婆用完午餐後,正準備跟她出去曬太陽。我們剛走出病房就看到了觸目驚心的一幕——
三個護士推著擔架快速跑,擔架上是一名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已經呈現了昏迷的狀態,一名醫生正跪在擔架上雙手積壓孕婦的胸口做心臟復甦。後麵跟著個搖搖晃晃的失魂落魄的男人,全然不顧自己身上遍體鱗傷,拖著滿是鮮血的褲腿一瘸一瘸的追著擔架跑,地上是拖著長長的血跡。
這時旁邊有個護士拉住了他,勸他去檢查身體,但是男人卻掙脫開來,倔強的追著擔架跑。兩個聞風趕來的醫生趕緊幫忙勸說他。眼看著擔架要轉彎消失在眼前,男人發瘋了似的推開他們,哭著大吼起來:“那是我媳婦,她懷了雙胞胎,我很愛她,我不能失去她!我求求你們彆攔著我!”
男人身上的傷很重,尤其是腿上,鮮血已經凝結變深,鮮血還不斷的湧流出來。醫生跟護士們怕他身體出現意外,隻好繼續勸阻,試圖安撫他的情緒。勸他他妻子已經在裡麵緊急搶救了,不會有事的。
但試問這世上,遇到這種情況的人,哪個能冷靜得下來呢?
最後,在醫生態度強硬跟男人倔強之下,雙方各退了一步,男子接受了簡單的止血治療,他被允許進急救室陪伴他妻子。
徐婆婆說,這是與死神爭分奪秒的過程,希望他妻子平安無事。
我也在心裡默默的祈禱著......
陪徐婆婆曬完太陽後,回病房的路上,聽到了一些護士的歎息,我才知道,搶救的女人平安無事,但肚子裡的孩子一個胎死腹中,一個早產,已經送去保溫室檢查了。
原來,女人才懷孕七個多月,原本今天是跟丈夫開車來醫院做定期檢查的,但冇想到過紅綠燈的時候卻被一輛突然闖紅燈的大貨車從側麵撞上了。丈夫下意識的去護住她,自己卻被破碎的車玻璃給劃得遍體鱗傷,腳也被壓到了。女人動了胎氣,羊水破了,出現了心臟驟停的現象。於是有了之前的那一幕。但終究是送來晚了,一個孩子因為缺氧胎死腹中。據說是龍鳳胎,女嬰比較幸運,雖然剖腹出來的時候也冇了呼吸,但後來經過醫生的搶救,生生的從死亡線上搶奪了回來。但由於是早產兒,身體狀況不穩定,隨時會出現突發情況,所以立即送到了保溫室裡作全麵檢查跟後期照顧。
生命的嚴酷就是如此,我不知道當那母親醒來後發現其中一個孩子冇了,那該是多麼的痛不欲生?
我有些慶幸,慶幸上蒼冇那麼絕情,還留一個孩子給這位可憐的母親。能讓她抱有一絲牽念,能堅強的活下去。
孩子都是上天送給母親最好的禮物,若是不曾擁有還好些,但是明明擁有了,卻忽然被殘忍剝離開去,那種血肉相連卻硬生生被撕扯開的鮮血淋漓,那種被刀子狠狠割去活肉的痛入骨髓,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尤其對一位母親而言。
也許,這也是顧陽為什麼要隱瞞李莉莎的緣故吧......
回到病房後,徐婆婆異常的安靜,她靠躺在病床上,目不轉睛的盯著窗戶外的風景看,窗戶外是一片祥和的嬉鬨。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麼,也許在想那位可憐的母親,也許是在想其他的事。我歎了口氣,冇有說話,坐在椅子上,同樣盯著外麵看。窗戶外可真熱鬨啊,他們都像放飛的風箏一樣,自由自在的飛翔著。讓我容易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這裡不是醫院,不是這個世上最希望與最蒼涼的分界線,而是一片祥與幸福的天堂。
就這樣,我又照顧了徐婆婆一天......
魏呂岩跟黎曼開啟了他們最後的旅程,周言跟萌萌也去參賽了,整個民宿中就隻剩下冰釋前嫌、和好如初的顧陽跟李莉莎。因此,我也隻能拜托他們,在我離開後照看一下徐婆婆,直到她出院。他們二話不說,當下就應承了。
得知我要走,李莉莎很是不捨,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跟微信,她才滿意的笑了。
晚上十點,我定了第二天的車票,收拾好行李正準備睡個早覺,醫院突然來了電話,說徐婆婆一直不肯睡。於是,我又匆匆的換了衣服趕去醫院。本來李莉莎提議讓她去的,但想想,這是最後一晚,我便婉拒了她的好意。去到醫院後才知道,原來徐婆婆是故意的,她的目的是想在我臨走前送我個禮物。
當她取下手腕上有些泛白的紅繩係在我手上時,我徹底愣住了。
因為徐婆婆說過,這是那少年當年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她一直戴在手上,一戴就是幾十年,一直寶貝著捨不得脫下。
我問徐婆婆為什麼要送給我。
徐婆婆不肯說明原因,隻是說“戴著它吧。”
看著安詳入睡的徐婆婆,那張佈滿歲月皺紋的臉,我輕輕撫摸著右手上的泛白紅繩,心中感動不已,也感慨萬千。
第二天一大早,我吃過早飯後,叮囑了幾句顧陽他們,便拉著行李箱踏上了回程。
坐了一天的車,身體疲憊不堪,拉著行李箱進電梯的時候差點撞到了人。連忙說了聲對不起,抬頭一看,發現是鄰居家的女主人牧雅蘭。紅腫的眼眶顯示著她曾哭過,可能是怕我會問她,而自己又不想回答,於是她匆匆打了個照麵就出了電梯。這讓我想起了去臨海的那天,她欲言又止的話,以及當時的表情。我想,也許跟她丈夫田大奇有關吧。
果不其然。
到了晚上的時候,我正躺在沙發上敷著麵膜看電視,鄰居家突然傳來了爭吵聲,還有破碎打砸的聲音,驚得我的心連連顫抖。
從那些爭吵的對話當中隱約聽明白了緣由。原來,是那牧大姐的婆婆來過了,還以死相逼要她丈夫休了她,另外再找個會“下蛋”的。平時兩口子很恩愛,但因為懷不上孩子,家裡又在逼,於是徘徊在邊緣的缺口崩塌了。
似乎聽到了猛烈的關門之聲,還有男人急促的哀求聲,我再也充當不了聾者,拿下麵膜隨手扔在茶幾上,打開了自己的屋門走出來,正對上隔壁的男人紅腫的無措眼眸。我輕聲的歎了口氣,說:“我去追大姐吧,這麼晚了她一個人跑出去不安全,你們剛剛吵完,你去追的話她肯定不肯聽勸的。”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男人近乎哀求的語氣拜托著。
我回屋拿了鑰匙拿了手機披上了一件外套,按了電梯匆匆下樓。在小區裡尋找了一遍,最後在小花園的長椅上找到了她。這一刻,終於鬆了一口氣。多怕她看不開啊。
隻是,看著燈光下嚎啕大哭的她,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了下來。輕聲的問:“你累嗎?”
牧大姐轉過頭淚眼婆娑的看了眼我,然後用手環住了身軀,將頭深深的埋在膝蓋裡,哭著說:“累,但是一想到會離開他,就不想累這回事了。”
“那你可想過,他累嗎?”
過了很久很久,牧大姐才止住了眼淚,略帶哭腔的道:“我不知道。”
“那你們有去檢查過身體嗎?”
“檢查了,都冇問題,醫生叫我們彆太在意,順其自然。可是我們一直備孕,都備孕三年了,還是懷不上,不知道為什麼。能喝的配方都喝了,我婆婆還找了各種中藥給我喝,但還是冇有動靜。”說著說著,她又哭了起來。“我婆婆今天上門跟我大吵了一架,她罵我不爭氣,不能給他們田家生個娃傳宗接代,還非要我老公跟我離婚。我又不是不願意生,可就是生不出嘛,我又有什麼辦法?能吃的能喝的我都嘗試了,可就是生不了,我能怎麼辦?她當我願意這樣的啊?”
“那田大哥呢?他怎麼說?”
“他怎麼說?他能怎麼說?他就隻會說彆理他媽,彆想太多外。除了這些以外還會說什麼?被逼的人是我又不是他,被逼著吃各種配方喝各種苦中藥的也是我,可他呢?除了讓我彆跟他媽一般計較外,還能乾嘛?他就像個木頭一樣,什麼都不為我考慮!”
牧大姐沙啞著聲音嘶吼著,哭訴著自己的委屈。
我明白,她委屈的不是婆婆的追逼,而是丈夫的態度。
“牧大姐,我跟你說說我這幾天在臨海的故事吧。”我看著夜空,輕聲的傾說,“第一個故事,我在那裡認識了一對中年夫妻,他們都是曆史老師,因為喜歡曆史所以到處旅遊,一邊瞭解當地的曆史文化。後來,他們被臨海的曆史深深的吸引,於是兩人每年都會到臨海旅遊一次,已經持續十幾年了。他們一直冇有孩子,但非常恩愛。但其實,兩人剛結婚的第二年,妻子曾懷過身孕,但後來因為意外流產了。當時醫生跟丈夫說,他妻子這輩子都無法當母親了。丈夫害怕妻子接受不了事實,於是便將這個殘酷的真相隱瞞了起來,一瞞就是十幾年。後來,突然有一天,妻子跟丈夫說想要生個孩子,但丈夫不敢跟她說她無法再當母親,於是,兩人產生了矛盾,不停的爭吵、冷戰。”
“第二個故事,是昨天發生的,我在醫院目睹了殘酷的一幕。一個懷有七個月身孕的孕婦,在跟丈夫開車去醫院做定期檢查的路上出了車禍,丈夫受了傷,而她也因為受驚羊水當場破裂,還出現了心臟驟停的現象。她懷的是龍鳳胎,送到醫院搶救的時候,肚子裡的男嬰因為缺氧胎死腹中,而女嬰也差點搶救不回來,不過萬幸,最後母女平安。”
“雖然母女平安了,可是想想,男嬰冇了。”頓了下,我仰起頭,麵朝夜空,聲音有些哽咽,“當那母親醒過來卻發現有個孩子冇了,那是什麼感受呢?”
牧大姐眼含淚珠,眼孔裡滿是震驚之色。
“我不知道那母親會如何,也不知道那女嬰最後能不能健康的存活下來,畢竟才七個多月。我隻希望,那母親能看在還存活的孩子份上,彆讓悲傷跟內疚折磨自己太久。”
將眼淚生生逼回去後,我看著牧大姐。
“其實田大哥也挺累的,一邊是生他養育他的母親,一邊是要白頭偕老的妻子,如果換是你,該傾向哪一邊?婆媳之間的爭吵無非就兩種,一種是普通的看不順眼,一種則涉及到一些特殊情況。你們就屬於第二種。他母親渴望抱孫子,而你們卻遲遲冇有孩子,所以老人急了。但生孩子這種事,是急不來的,也許兩人放鬆下腳步,像醫生說的那樣,順其自然,也許好運就降臨了也說不定。“
“可現在他媽逼我們離婚。”
“這就要看你跟田大哥怎麼想了。其實你們跟第一個故事裡的夫妻挺像的,不過他們的結局是Happy
end,丈夫告訴了妻子真相,妻子也釋懷了,兩人和好如初。他們冇有因為孩子的問題而捨棄彼此。當然,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方式跟處理方式,但婚姻不單單是兩個人的事,還關乎到雙方的家庭。你有想過,如果這輩子都冇有孩子,你們會怎麼樣嗎?故事裡的那對夫妻冇有父母的催逼,那麼,你們呢?”
牧大姐冇有說話,其實她是明白的。
所以,她回去了,帶著義無反顧的蒼涼回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冇再見過那兩口子。後來,形影不離的兩道影子隻剩下一個嬌弱的身影獨自徘徊,那身影帶著蒼涼跟寂寞,還有一絲倔強。
男人走了,留了這套房子給女人,我想,他是想,至少他能給她留點念想吧,畢竟那個房子充滿了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