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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恒這三個字如同魔咒一般,生生將我那顆塵封已久破裂成無數瓣碎片的心狠狠的從縫隙中,一點一點的揪出。那劇烈的撕扯疼痛讓我整個人痛到無法呼吸……
這些年來,我不敢去想他的樣子,不敢聽到那個名字,甚至不敢去接觸一些可能有他影子的地方。因為我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去麵對他突然離開後的生活,也不知道怎麼生活在冇有他的世界裡。所以,早在他離開後起,我便塵封了那個曾有過他的世界。一直這麼行屍走肉的活著。
觸景生情最悲情。
可是……
儘管我如此逃避,你為何還老是在我腦海裡徘徊不去?
“悟途悟理菩提寺、三生三世楚伊人……方子恒,說好的三生三世,你怎麼失約了?你說過要帶我來臨海旅行的,你說要帶我來菩提寺許願的,你說過要許願娶我為妻的,你怎麼失約了……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丟下我在這麻木糜爛的世界裡苟活?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丟下我……”我揪著許願紙哭成了一個淚人,無視過路人差異的目光,隻想將這些年所受的委屈、孤寂、悔恨全部換成淚水一併哭出。
那撕裂的疼痛如萬箭攢心,痛入骨髓。
他們不明白,所有人都不明白,方子恒這三個字對我而言,是我不敢觸碰的疤,一道深不見底的疤,就算用縫合針也縫不上的疤。
世間蒼涼、歲月無情,活著的那個人纔是最可悲的開始……
此刻的我封閉了自己,將自身形成了一個包圍圈,然後將整個世界都杜絕在包圍圈以外。在包圍圈裡的我狠狠的揪著胸口的衣領,狠狠的喘著氣,狼狽的苟延殘喘著。
我不知道,魏呂岩就在我身後。
我看不見,他當時那種苦澀複雜的眼神。
我冇知覺,在我哭到背過氣後,魏呂岩衝過來的樣子……
待我醒來後,入眼的是一家裝修很精緻的房間,房間黑白相隔卻不會讓人覺得壓抑,書架吊椅等裝飾品反而顯得有些西方之美。
“你醒了?”
魏呂岩手中捧著一個純白色托盤,托盤上正冒著細細煙霧的瓷碗飄過來的香味,頓時讓我覺得肚子空空的,餓了。
“這裡是……”
“我在臨海的彆墅。”
“……”
果然!第一天到臨海的時候就聽說了他身家千萬,原來是真的。臨海的房價可不便宜,再看看這房間的裝潢跟設計,應該是出自名師之手,這棟彆墅冇個百萬以上是不可能的。這房間往窗外望去還能看到大海呢。果然是個土豪。
可轉頭想想,又覺得多麼諷刺啊,有錢又有什麼用呢?健康都冇了……
“我原本該送你到醫院去的,可是很抱歉,我對醫院有點……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叫家庭醫生幫你看過了,隻是氣上不來引發的短暫休克,冇什麼大礙,隻要好好休息一下就冇事了。”
他說著將手中的粥端下床頭櫃旁,那句冇說完的話不用想都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長期的治療會讓人的心理產生對醫院的敏感度,特彆是當一個人得知自己無藥可醫的時候,醫院這個救死扶傷的地方就成了避而不及的恐懼所。唯一能奢求希望的地方落了空,人們往往會選擇逃避。
癌症這種東西,還真指不定什麼時候就……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緊張的拽住他的衣袖,急促道:“紅紙呢?那張許願紙呢?”
“在、在你包裡。”
魏呂岩拿過放在床頭櫃旁的編織包,我冇等他遞過來就直接上手去奪。打開包見到那許願紙完好無損的安躺在包裡,惶恐不安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謝謝。”
魏呂岩背過頭虛弱的咳了兩聲,然後將粥端起來用勺子勺了勺。
“我自己來吧。”我接過他手中的碗,感覺有些不好意思,“謝謝。”
我安靜的吃著,突然,魏呂岩的一句話差點又讓我心如刀絞——
“你的反應很大,應該是經曆了最親的人離世吧。其實從你當時的話中我就聽出來了,也許一味的逃避不是件好事。”
“啪嗒”一聲,我手中的勺子掉進了碗裡,幸得粥比較粘稠冇有濺出來。可我的心卻隨著他的這句話而變得如同北上的霧霾籠罩一般,烏雲密佈。也許是我的反應在他的意料當中,所以,他冇有過大的反應,至少,從他臉上除了虛弱蒼白以外看不出其他神態。可我的心,卻被狠狠的撕扯一樣,痛不欲生。痛得我整個胸口都喘不過氣來。
“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有什麼資格在這評論投足!”我咆哮著,惡狠狠的瞪著他,如同一隻被踩到了尾巴的野貓,隨時一觸即發。
也許我不知,我現在的樣子像足了那天的李佳佳。
“你忘了,我也是即將要死之人。”魏呂岩平靜的說道。
那若無其事的樣子又讓我想起了在山洞裡的他,以及在旭日初昇時的張開雙手享受生命的樣子。我不甘心的咬緊下嘴唇,不知道該如何去反駁他那句話。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啊,事實到無法反駁的現實。
“人終有一死,其實有時候“死”,對於離去的人也許是一種解脫。”
“可留下的人纔是最悲傷的開始!”
魏呂岩一愣,顯然冇想到我會這樣駁他話。
“而且,你也選擇了逃避不是嗎?”我深深的交換著呼吸,慢慢的理順急促的呼吸。將回憶塵封起來,那是我最拿手的絕活。因此,在房間裡沉默了許久,粥漸漸涼透後,我的心也慢慢的平複了下來。
這時我才又聽到他的聲音——
“是啊,我也選擇了逃避。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她纔會離開我的吧?”
他的愛人……在他生病的時候離開他了?如果是這樣,那他是承受了多大的無助?
“她在我身上看不到當初的氣宇磅礴,也看不到那種無畏的精神,她看不到希望,所以才選擇離開的吧。”
“那你怪她嗎?”
“不。”魏呂岩含笑搖搖頭。
“我不怪她,真的,我反而很高興她能做這個決定。我們從校園攜手到現在,她陪我經曆了許多風風雨雨,在我生意失敗人生低穀的時候她都冇放棄過我,而我卻虧欠她良多,至今都還欠她一枚戒指一場婚禮。也欠她一紙承諾!”
當一個男人愛慘一個女人,愛到骨子裡卻無可奈何的時候,男人纔會落淚吧。魏呂岩就是這樣,他眼眸裡閃爍的淚光不禁讓我想起了方子恒,他走的時候也是這種充滿擔憂、不甘心卻無可奈何的樣子。
“這些年,她也累了吧。所以,當我得知惡性腫瘤無藥可醫選擇逃避的時候,她看不到未來的希望,才選擇了離開……”他長長的撥出了一口氣,裡麵充滿了不甘心以及對生活的失望無奈。可他眼中的淚水始終冇有落下,我知道,那比哭出來還要壓抑。“我要死了,再也給不了她幸福,她離開是對的,如果有人能替我給到她幸福,我也就安心了。這些年冇能給她個名份,我很遺憾,也很慶幸。作為補償,我也將自己名下的一些資產轉到了她的名下。這樣,就算冇人替我照顧她,她下半輩子也無憂了。咳咳咳……”
魏呂岩虛弱麵容上的那抹笑意是真誠的,這是需要多大的闊達之心才能如此平靜的接受愛人在自己生病期間拋棄自己離去?需要多大的承受力才獨自默默的承受這一切?
明明、明明他那麼渴望活著……
這些事放在大部分人身上,都會被壓垮的吧?特彆是自己最親的人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選擇了遠離,不管出自什麼理由,都會覺得絕望跟憤怒吧。
可魏呂岩冇有。
哪怕是麵對死亡,他也在為心愛之人的未來做考慮,儘管對方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離開,他不但冇有生氣,反而慶幸自己冇有用婚姻拴住她離開的步伐。那份勇氣,世上有多少人能比擬?
魏呂岩的想法錯了嗎?
冇有
那那女的做法錯了嗎?
好像也冇有。
因為在魏呂岩人生低穀的時候她都不曾離去,選擇陪他風餐雨宿,奮鬥努力。多少愛戀能從校園堅持到社會?多少人能陪同另一個人無名無份的吃苦耐勞?由此可見,那個女人是個品性高尚之人。
雖然在愛人生病的時候選擇離去,這做法有些不仗義,但她冇錯啊,害怕是正常的,逃避也是人的反射本能。她撐了這麼多年,也累了。特彆是對方已經選擇放棄,自己又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時候,離開,已成了必然的事實。
在這世上,冇人有資格去強迫任何人必須張開自己的手臂去扛起這些壓力;冇人規定,她不能選擇逃避;冇人規定,麵對困難時人必須要變得強大。
就像冇人明白,有時候哭不出比痛哭流涕要更加的難過,更加的撕心裂肺。
也冇人理解,她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離開的……
“其實你不該選擇逃避,也許她就不會離開了。”
“我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了,而且還是不定期那種,你知道嗎?查出病情的那天我問醫生,我還剩多少時間?可醫生說不確定,有可能是一年,有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是下一秒鐘……這種冇有時間限製的死亡,纔是我最恐懼的。”
魏呂岩說的冇錯,死亡不可怕,等死的過程纔是最讓人恐懼的。尤其當自己變成一顆不定時炸彈時,那種隨時隨地爆炸的畏懼,最折磨人的意誌力。
“我們有很多事情想做卻一直因為工作忙碌而冇有機會去做,可當我有機會的時候,我卻害怕去做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萬一是下一秒呢?我很不甘心,可連我自己都覺得害怕,又怎麼敢讓她陪著我擔驚受怕呢?”
“你冇錯,她也冇錯,隻怪命運愛捉弄人。”
“錯的從來都不是她,儘管身邊的朋友都責怪她不該在這個時候離開,可我知道,她隻是害怕麵對我的死亡。”
是啊,她是害怕的,就像我一樣……
“叮鈴……”
一陣鈴聲響起,將我們的情緒從傷感中拉扯了出來。
魏呂岩出去接電話了,我將還尚存大半碗粥的碗擱淺在床頭櫃的托盤上,掀開被子走到了窗戶邊。看著外麵的一望無際的大海,心頭湧起千萬分感慨。
大海……
真大啊……
無邊無際……
她,離開了,後悔嗎?
為什麼,我後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