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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魏呂岩叫了我好幾聲我纔回過神來。
他站在門邊,手裡抓著手機,眼睛卻落在床頭櫃上早已涼透了的粥麵上。他抿了抿嘴,直徑走過去,將手機擱在桌麵上,然後端起托盤,說,“粥涼了,我去給你換碗熱的吧。”
“謝謝。”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桌麵那台iPhone的掛墜上······
吃了兩大碗熱粥後,我的身體漸漸的恢複了力氣,滿血複活。我開始打量起他的這棟彆墅:兩層樓,坐北向南,有花園有泳池。空氣很清新。加起來麵積目測有兩三百平方。空間很大,裝修風格簡約大氣,造型比例適度,空間的結構明確又美觀,外觀更是簡潔又不失大氣。
客廳相對來說比較簡單溫馨,柔暖色係的牆紙,加上頂麵的簡單反光頂,棕色地毯,純白色茶幾,軟枕布藝沙發。牆上掛著液晶電視,沙發後方的牆上則掛著藝術掛畫,還有一些現代創意置物架,上麵擺放著些陶藝製品跟書籍,還有些相框。角落則安插一個盆栽架子作為點綴。整個大廳線條柔美雅緻,裝飾與傢俱所營造的氛圍,個性又寧靜。寬廣的陽台上藤蔓纏繞,一台小茶幾跟兩張充滿藝術性的白椅,一架編織搖籃吊椅立在陽台邊上。遒勁而富有節奏感,整個立體形式都與有條不紊的客廳融為一體。
不過很明顯,這棟彆墅應該不常住,因為這裡的日用品少得可憐。魏呂岩告訴我,原本他是打算將這裡作為他們的婚房,所以買的時候冇有告訴她,也就冇有帶她來過這裡。原本計劃的兩個人的空間,如今就剩下他一個人在這安坐待斃。
看著這溫馨的裝潢,我再也笑不出來。
“這幅畫······”
我被牆上的掛畫給吸引住了。畫裡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小女孩站立在街上,她手中拿著一朵向日葵,麵朝天空四十五度。她的後背是一片觸目驚心的廢墟。陽光璀璨,照射在小女孩臉上,嘴角的笑意與眼角的淚痕形成了撞擊性的鮮明對比。這種蕭條淒楚與陽光磅礴的碰撞,還有小女孩手中的向日葵,都在透露著一種渴望希望的氣息。
“她是一名創作畫家,這是她讀書時的作品,也正是這幅畫讓我們倆結緣的。”
魏呂岩坐在沙發上扭過頭,看著牆上的畫冊,嘴角微微勾起。那如沐春風的樣子,也許正是他遇見她時的樣子......
2008年,汶川一場大地震帶走了無數生靈。
當時正在北方讀大一的黎曼得知此事後,她義無反顧的向學校請了假,來到這個被悲傷絕望籠罩的城市當起了義工。而在南方讀大二的魏呂岩因為與同學搞創業,需要為他們的宣傳雜誌找一副封麵插畫,於是,為了尋求靈感的他也踏上了義工之路。
黎曼第一次見識到這麼紛亂的滿目瘡痍,瓦礫成堆、狼藉不堪、殘垣斷壁的城市帶著頹廢麻木的氣息充斥著她的大腦。人們麵如死灰、哀痛欲絕、呼天號地、苦不堪言的樣子,那種讓人透不過氣的家破人亡、生靈塗炭,讓她痛心疾首。
她第一次感受到生者苟延殘喘的萬念俱恢,死者無疾而終的死不瞑目。
那一刻的她,內心徹底的崩潰了......
她忍著內心的絕望,全心的投入救援行動中,直到有一天,她在一片廢墟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小女孩,小女孩灰頭土臉、掣襟露肘,手裡緊緊拽著一朵向日葵。
小女孩見到她的第一句話便是:“姐姐,老師說向日葵代表著希望,媽媽將唯一的希望給我了,那她怎麼辦?”
小女孩說,這是在幼兒園和媽媽參加親子活動時種下的向日葵,也是家裡陽台上唯一種的一朵向日葵。
後來黎曼才知道,因為向日葵代表著希望,小女孩的母親為了撫慰小女孩恐懼的心理,於是將這朵向日葵摘下來讓她拿著,並將她安置在牆角裡,用自己瘦弱的肩膀與並不壯實的後背將小女孩護在身下,扛住了所有掉下來的土塊殘壁。
後來,人們在發現小女孩位置的旁邊的廢墟裡挖到了小女孩母親的屍體,由於地震跟房屋倒下來的衝擊力,無情的將她推倒淹冇在了廢墟裡。
“姐姐,我將向日葵給媽媽,媽媽可以活過來嗎?”
小女孩流著淚,嘴角掛著笑,眼眸閃爍著亮光,抓著向日葵的小手,純潔天真。
那天,在場的義工們都潸然淚下。冇人回答小女孩的問題,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回答。因為現實很殘酷啊······
黎曼將那一幕畫了下來,隻是她將畫麵稍微改動了一下。原本灰霾的天氣被她換成了陽光璀璨,心如死灰的銳挫望絕被她更改成仰首期盼的滿懷憧憬。
她將這幅畫掛在義館裡,讓那些失去家園失去親人的人們看,讓他們看到畫中小女孩天真無邪的臉,讓他們能感受到蒼涼過後的陽光普照。她希望能通過這幅畫來鼓勵那些流離失所的人勇敢站起來,隻要活下去,就會有希望!
魏呂岩如同黎曼一樣,被這種死氣沉沉的氣息所擾亂了心智,連續好幾天他都睡不著覺,甚至有時躲在義館廁所裡偷偷痛哭。直到那天他看到了黎曼的畫,深深的觸動了他的心,從那幅畫中他看到了希望,幾天來的陰霾被一掃而空。
也是從那天起,他愛上了那個熱心的女孩。
後來,小女孩因去國外出差而得以倖存的父親趕了回來,他哭著將小女孩以及亡妻的屍體接走了。
後來,魏呂岩將那幅畫收錄在雜誌封麵上,裡麵的宣傳內容也全數更改,結果雜誌首次投放校園後被儘數哄搶。
後來,魏呂岩轉學到了黎曼的學校。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
“這幅畫,代表一個故事,無數個靈魂,其背後的意義很深大。那位母親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拚命要保護的女兒,平安的活了下來。”我感慨道。那位母親是偉大的,她用自己柔弱的身軀支撐起了女兒活下去的希望。
“是啊,小七堅強勇敢的活了下來,我跟曼曼偶爾會去南京看她,如今都長成個大姑娘了。”
“她現在去南京生活了?”
“恩,她父親將生意安在了南京,據說,那是她父母相遇的城市。也許,他父親也還走不出來吧,不敢回四川祖籍,而選擇留在最初相遇的南京,也算是離愛人最近的地方吧。”
“這樣也挺好的。”
“恩。”魏呂岩應了一聲,冇有再說話。
我看著沉寂的坐在沙發上擺手弄著茶具的魏呂岩,心中想要做的事就更加的確立了。人生就像他自己說的,人終有一死,可有些事,活著時候冇有去完成,那死的時候,不就含憾而終嗎?
“過來喝杯茶吧。”
“嗯,謝謝。”我繞過沙發坐了下來,端起茶幾上的紫砂茶杯,細細的抿了一口。
“要看電視嗎?”
“不了,謝謝。”我搖了搖頭。不知怎麼了,他頓時笑了,“感覺你今天一直在致謝。”聞言,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也笑了起來。是啊,他冇說我還真冇感覺到,今天的我異常古怪。放在平時,我應該很少這麼舒心的跟一個人聊天吧?“可能是這裡太溫馨了,讓我不由自主的放鬆下來。”
見他的眼眸有一瞬間的暗淡,我又繼續追問:“可以跟我說說你想做現在卻害怕去做的事嗎?”
“其實很簡單,我想給她一場浪漫的求婚,那是我一直虧欠她的,隻是現在······這個願望註定要落空了。”說著,他從兜裡掏出了一個小錦盒。
看到錦盒,我吃驚道:“你還隨身攜帶啊!”
“原本就打算跟她求婚的了,隻是冇想到剛買了戒指,其他什麼都還冇做準備呢,命運就告訴我,該住手了。”
“住不住手都是人為而已,你不確定自己能活多久,所以你不敢給她幸福,你怕自己會拖累她,可你有想過,她以後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嗎?”
“她未來會有更好的人陪在她身邊,而且我也將一些資產過戶到她的名下······”
“她生活是有保證了······”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放下茶杯,嚴肅的盯著他,一字一句的說,“可心靈呢?”
“我現在過的就是她將來會過的生活!也許她表麵上看不到任何情緒,在彆人眼中活得好好的,可有誰會明白,這種生活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黎曼,那個你深愛的女人,哪怕是死也希望她好好活著的女人,她將來也會麵對我現在麵對的生活。她會覺得愧疚,會後悔,她會恨自己。就像我現在怨恨自己,為什麼當初冇有陪他走完生命最後的旅程一樣。你希望她以後都活在那種懊悔之中嗎?你希望她的餘生充滿悔恨嗎?”
“至少她還活著······”
“是活著,但跟死有什麼區彆?你自己都說了,有時死亡是一種解脫。那活著的人呢?生不如死啊!”
魏呂岩的手緊緊的揪著錦盒,我看不見錦盒裡的鑽戒是多麼的閃亮,但我知道,那裡充滿了深深的愛意。
“再說了,你也不想抱憾終身,不是嗎?”
“我不想,可是······我冇有辦法······”
魏呂岩哭了,哭得像個弄丟了心愛玩具的小孩。我做不到無動於衷,隻好輕輕的將他抱住,感受到他滾燙的熱淚滴落在我肩膀上,一滴又一滴的燙傷我的靈魂。
“求婚吧,就算冇有女主角,至少,你最後的旅程中不會有遺憾。”
“嗯。”
他哭著應道,絲毫冇有考慮,冇有女主角的求婚會是怎樣的光景······
我從魏呂岩的彆墅離開後,再一次來到了菩提寺的許願樹下。
原本在許願樹下的擺著小方桌售賣筆墨紙硯的女孩不見人影,換成了一位穿著白馬褂、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的老人坐在那。我想,那充滿青春洋溢氣息的女孩隻是臨時替老人家看管攤位的吧。
我將方子恒的許願紙扔上了許願樹上,僅僅一次便成功了。感受到旁邊曆經無數次失敗仍然冇有將紅紙掛上許願樹的人投來的羨慕眼神,我抬起頭,透過樹蔭的縫隙看那抹璀璨的陽光。伸出手,看陽光照射在手掌心上,再微微的合上拳頭,試圖將陽光抓在手中。可當我滿懷欣喜透過指尖側縫看進去,裡麵除了漆黑一片以外,冇有一絲光亮。
我攤開手掌,看著陽光再次光臨卻覺得空空如也的掌心,心頭不由有些失落。
原來所謂的將陽光抓在手上,隻不過是一種感受罷了,並冇有真正的能抓得住。
就在這時,一顆果核突然從天而降,落在了我的手掌心中,頓時如同一道雷鳴打入我的心間。
“果核掉下來了!”
旁邊一人驚呼起來。
“怎麼回事?誰的果核掉了?怎麼單單果核掉下來,紅紙跟飄帶都冇掉呢?”
“怎麼可能?這果核都掉了,飄帶跟紅紙當然也會掉的啊,不會是誰在惡作劇吧?”
“我親眼看到它從樹上掉下來的,樹上又冇人,這是許願樹,又不開花結果,哪來的果核?而且這果核冇有果肉,跟我們綁飄帶的果核是一樣的,一定是誰的果核掉下來了。”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那身穿白馬褂的老人家快步走到我麵前,喜出望外的看著我說:“姑娘啊,這三生核跟你有緣呐!”
“三生核?”
“冇錯,這是繫著許願帶的三生果核,這種果核繫上飄帶時打的是死結,所以不可能會脫落的。一定是你的心聲觸動了它,所以它纔會脫離飄帶掉了下來。到底是誰的許願紙這麼有靈性?老夫我活這麼大把歲數,看管這許願樹也有六十多個年頭,這種事隻聽我師傅說過卻從未親眼見識過啊!”說著,老人家仰起頭在許願樹上張望起來。
我也抬起頭來,入眼的,便是我親手再次拋上去的方子恒的許願紙。
紅色的飄帶與紅色的紙張巧妙的卡在樹枝上,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的飄逸著。那裡,已不見果核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