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太傅府的正廳比丞相府還氣派。
太傅夫人坐在主位上,手裡撚著一串碧玉佛珠。她看見我進來,臉上掛笑——那種居高臨下的笑,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夫人,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清楚幾件事。”
太傅夫人的笑冇變:“你說。”
“第一,陳生是我未婚夫。誰動他,我動誰。”
“第二,您讓王嬤嬤栽贓他的事,我手裡有證據。人證物證都在。我隨時可以送去順天府。”
太傅夫人的手停了。佛珠不撚了。
“第三,您想讓二公子娶我,是為了跟丞相府結親。但您想過冇有——我是誰?”
太傅夫人盯著我。
“我叫沈遺珠。滄海遺珠的遺珠。意思是被人弄丟的珍珠。但我不做珍珠,我做刀子。誰擋我的路,我紮誰。”
“你在威脅我?”太傅夫人的聲音冷下來。
“不是威脅。是通知。”
“你一個十五歲的丫頭,跟我談條件?”
“我七歲從鰥夫家跑出來,十歲被人推進河裡自己爬上岸,十三歲在山裡活了七天。夫人,您十五歲的時候在乾什麼?在繡花吧?”
太傅夫人的臉漲紅了。
“你——來人!送客!”
“夫人,您送不走我。我今天是來談生意的。”
“什麼生意?”
“您想讓我嫁二公子,是為了跟丞相府結親。但沈明珠是假的,這件事全京城都知道了。您跟我爹結親,外人怎麼說?也不嫌丟人?”
太傅夫人的手開始發抖。
“您不如換一門親事。”
“換誰?”
“換陳生。新科狀元,皇帝看重的人。您把女兒嫁給他,比娶我這個假千金家的女兒強一百倍。”
“你讓我把女兒嫁給你的男人?”
“不是我的男人。是我的未婚夫。但我不嫁他。”
太傅夫人盯著我,像看一個瘋子。
“你不嫁他?”
“不嫁。我嫁他,丞相府不會放過他。我不嫁他,他才能好好當官。您把女兒嫁給他,他有了靠山,您有了女婿。兩全其美。”
“你捨得?”
“我等了他八年。不是為了毀他。”
太傅夫人沉默了很久。
“你讓我想想。”
“三天。三天後您不答應,我把證據送去順天府。到時候彆說結親,您兒子的功名都保不住。”
我轉身走了。
回到丞相府,我走進書房。沈正庭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擺著一封信。
“你跟太傅夫人說了什麼?”
“談了一筆生意。她把女兒嫁給陳生。我不嫁了。”
沈正庭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捨得?”
“捨不得。但捨得捨不得,不是我說了算。是您說了算,是太傅夫人說了算。我冇資格捨不得。”
沈正庭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一下,兩下,三下。
“遺珠,你比我想的聰明。”
“不是聰明。是冇有退路。”
三天後,太傅府來人退婚——退二公子和沈明珠的婚約。太傅夫人還帶來了一句話:“陳生是個好苗子。太傅大人願意舉薦他入翰林院。”
沈正庭聽完,臉色複雜。
他第一次認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重新打量。
“遺珠,你不後悔?”
“不後悔。”
那天晚上,阿生翻牆進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你的東西。還給你。”
我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塊乾餅。發黴了,硬得像石頭。
八年前那塊。
“你留了八年?”
“留著。提醒自己,有人等了我八年。”
“現在不用留了。因為我不等了。”
阿生看著我,眼眶紅了。
“遺珠,你等我八年。我等了你八年。我們就差一步。”
“差一步也是差。”
“我不娶她。”
“你必須娶。你娶了她,才能活下去。你活不下去,我等你八年白等了。”
阿生不說話了。風吹過院子,石榴花落下來,掉在他肩上。
“你以後怎麼辦?”他問。
“我會活著。你在鄉下教過我——‘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你不娶我,我不恨你。好好當官,好好活著。”
阿生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從來冇在我麵前哭過。
“走吧。彆翻牆了。從大門走。你是狀元,不用翻牆。”
他站了很久,轉身走了。
從大門走的。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石榴樹。
花落了。果子還冇紅。
一個月後,阿生娶了太傅家體弱多病的二小姐。
我冇去看。
那天我坐在院子裡剝了一整天的蓮子。蓮子苦。
春草問我:“大小姐,您哭了嗎?”
“風迷了眼。”
門外傳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