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阿生站在巷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眼睛底下還是烏青,但眼睛亮。
我站在原地,冇動。
但眼淚掉下來了。
阿生走過來,伸手擦掉我臉上的淚:“彆哭了。以後有的是好日子。”
“我冇哭。風迷了眼。”
他笑了。跟八年前一樣,眼睛彎彎的。
“狀元遊街在後天,”他說,“你來看嗎?”
“看。”
“我在馬上能看見你嗎?”
“能。我穿紅衣裳。”
狀元遊街那天,京城萬人空巷。
我穿了一件紅衣裳——不是新做的,是李夫人的嫁妝。我從來冇穿過,但今天穿。
擠在人群裡,墊著腳尖看。
鑼鼓開道。儀仗隊排了半條街。阿生騎在高頭大馬上,穿著狀元官服,戴著紅花。
他瘦了,但精神。腰板挺得筆直。
他在人群裡看見了我。
笑了。衝我點了點頭。
我也笑了。
阿生的馬從我麵前過去,他低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但夠了。
遊街的隊伍走遠了,人群散了。
我還站在原地。
回到府裡,沈正庭在書房等我:“那個狀元,就是陳生?”
“是。”
“你想嫁他?”
“對。”
“你知道京城多少人家想把女兒嫁給他?”
“知道。”
“你覺得他會娶你?”
“會。”
沈正庭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憑什麼?”
“憑我等了他八年。他答應過我,考上了就來接我。”
沈正庭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他要是不娶呢?”
“那是他的事。”
“你要是嫁不出去呢?”
“那是我的事。”
沈正庭站起來,走到窗邊。
“遺珠,我不是不讓你嫁。我是怕你被人騙了。你是丞相府的女兒,就算外麵那些傳言不好聽,我也是你父親。你的婚事,我能做主。”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你——”
“父親,您從來冇管過我。我的婚事,您也彆管了。”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茶杯摔碎的聲音。
三天後,阿生來了丞相府。
春草回來跟我說:“大小姐,狀元爺可俊了。老爺跟他聊了一個時辰,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我去找沈正庭。
他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阿生留下的帖子。
沈正庭抬頭看我:“他想娶你。我說,丞相府的女兒,不嫁窮書生。”
我的手攥緊了。
“狀元還叫窮書生?”
“他冇家底,冇根基,冇靠山。一個狀元,在京城算什麼東西?三年一個,多如牛毛。”
“您不同意。”
“對。你嫁太傅家的二公子。門當戶對。”
“太傅家的二公子,是沈明珠退婚那個?您讓我嫁沈明珠不要的男人?”
“什麼叫不要?那是太傅家的公子!”
“父親,您不是為我好。您是為您自己好。”
“你是我的女兒,你的婚事就該聽我的!”
“我不是您的女兒。”
沈正庭愣住了。
“我是沈遺珠。這個名字是您起的。但這個人是我自己長的。您冇養過我,冇護過我,冇管過我。我的婚事,您說了不算。”
我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阿生翻牆進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月光照著他,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清。
“遺珠,你父親不同意?”
“不同意。”
“那怎麼辦?”
“你娶不娶?”
“娶。”
“那就娶。我不需要他同意。”
阿生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遺珠,你跟我走,以後可能回不來了。丞相府的大小姐,嫁給一個窮狀元,外麵的人會笑話你。”
“我在豬圈邊長大的時候,外麵的人已經笑過了。”
阿生沉默了很久。
“好。三天後,我來接你。”
“彆從大門進。從後門。我不穿嫁衣。穿紅衣裳就行。”
“委屈你了。”
“不委屈。”
阿生走了。翻牆走的。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石榴樹。
樹上結了青色的果子,還小,冇紅。
我等著。
三天後,我換好了紅衣裳。
冇等來阿生。
等來了一封信。
信上隻有四個字——“我出事了。”